道崩二百年,天下只剩一本册。
册上写着谁是人,谁欠谁。册上没有的,不算人。
沈砚七岁那年娘死了。没有籍的人死了不入册,不入册的,就当没有活过。镇上没有一个人替她记一笔。
他就自己记。
一支笔,一本簿子,记了七年。四十七户,一百六十三口,谁欠谁一斗粟,谁欠谁一件棉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替人讨债,两文一笔。
后来九城的官差来了,带着空册子和一把铁尺,说这地方要清地、造册、清户。他们不打人,不骂人,句句有出处,件件按章程。
他们只说一句:册上没有。
册上没有的屋不算屋,册上没有的人不算人,册上没有的地,明日就不是你的。
沈砚交出簿子,按了手印,挨了二十杖。
然后他在井台上贴了一张纸,上头五个字——
册上不记,我记。
也来了个姜家的女儿。一身黑,腰后一把断过又续上的刀,不笑。地是她家的,租给了东家,契是她二叔签的字。她夜里提灯跟他说了半宿话,临了只说一句:这三个月,别让我办错事。
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石头。石头上的字,他认不全,可每认出一个,就要还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