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葬礼后的第七天,十八岁的独吾接过了那只军绿色的邮包。
洛桑跑了二十年雪线邮路,在一个晴天翻白茫垭口时遇上雪崩。打捞队送回的邮包里,二十七封信一封没湿。他脱下大衣把包裹好,两只袖子打了死结。信堆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没贴邮票,没盖邮戳,登记簿上查无此人。寄件人是父亲自己,收件人是白茫寨的"卓嘎"。封口有两层浆糊,信被拆开过,又重新封上了。
那年夏天,独吾亲手烧掉了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从此父子俩一顿饭说不上三句话。如今他骑上那辆比自己岁数还大的嘉陵70,揣着父亲用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上路了。父亲跑三天的路,他给自己留了五天。
七道垭口,有冰河、风口、雪舌和哨音。沿途的牧民、道班工人、白天也点着灯的老阿妈,见了他都先问一句"你爹呢",再把没说完的话留到"等你回来"。姑娘白玛因为一封迟到十九天的录取信和他同路,她对他父亲还有一笔旧账。至于卓嘎是谁,人人都不肯说。
一个替别人写了二十年信的人,轮到给自己写,改掉的是哪一句?明知垭口上有哨音,他为什么还要上去?
山里人的话总是只说一半。另一半,要翻过七道垭口才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