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录

大澈城，记忆是税、是货、是刑。

满十六岁的人，每月须向白塔交纳“一段不打紧的记忆”，炼成明浆，供白环老爷延寿。交不起税者，三月判亏空，抓去“洗空”，成不生不死的空人；为人擦去痛苦记忆的“忘师”，是灰环最底层的手艺人——

忘师谢遗只擦不补，守着一面“不照镜”的行规活了十六年。直到一张盖着白塔官印的帖子递到他门前：分三步，擦掉他自己的全部记忆。

他以为是灭口，其实是剥印。他以为是别人在改写他，后来才明白——他生来就是一张“白纸”，是白塔旧案里编号“空壳·壹”的试纸人，连“我是谁”都是从别人账上抄来的。

可刀磨不钝一个人背上十七年的账：养母临死缝进桑皮纸的绳结，辛字组雪屋里分出的半块糖，沉在江底的二十一个孩子，还有那位当众念账、三个月后“急病”薨逝的父亲——

当这城里所有人都被安排着遗忘，他偏要把每一笔账，亲手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