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柳如烟
北宋汴京,半妖柳如烟为避祸端藏身教坊司,却因一曲琵琶引来凡人书生黄庭坚。
他不知她月夜会现妖形,她不知他身负龙图阁密探之职。
当朝妖司布下天罗地网,她逃他追,她藏他寻,满城风雨中,谁先动了凡心?
“柳如烟,你偷走的不只是我的心,还有我身为人的所有理智。”
“黄庭坚,若我告诉你,我身体里流着一半妖血呢?”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朵墨梅:“那正好,我此生最擅长的,便是与妖物打交道。”
可当真相揭开,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猎物…
而她潜入教坊司,为的竟是…
汴京的冬夜总是来得又急又冷,北风裹着黄河的水汽,吹得御街两旁的灯笼摇摇欲坠。教坊司后院的暖阁里,却是一派融融春意,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映得四壁生辉。
柳如烟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怀中抱着一面曲项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便淌出一串珠玉般的音调。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遮去大半。教坊司的管事李嬷嬷常说,她这双眼睛生得太过妖异,见客时得用薄纱遮着,免得吓跑了那些达官贵人。
“柳姑娘,再弹个《霓裳羽衣曲》吧,王相公家的公子方才又赏了十两银子。”小丫鬟翠儿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
柳如烟微微摇头,手指依旧在弦上拨弄,换了一支更轻缓的曲子。她不爱弹《霓裳羽衣》,那曲子太过盛大华美,弹起来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徒有光鲜的羽毛。
正弹着,前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争执,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客,我家公子今日来,只为听柳姑娘的琵琶。”说话的是个少年,嗓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李嬷嬷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原来是黄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柳姑娘。”
暖阁的门被推开时,柳如烟已经放下了琵琶,起身行礼。她抬眼,看见一个身着青灰色直裰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口,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眼神却很锐利,像两把出鞘的短剑。
“柳姑娘。”黄庭坚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冒昧打扰了。”
他走近几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的手。
“听闻姑娘的琵琶是汴京一绝,今日特来领教。”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古物。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抱起琵琶,指尖轻拨。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曲子清冷,像冬日里一枝孤零零开着的白梅。弹到第二段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她手一颤,一个音便走了调。
“姑娘似乎心不在焉。”黄庭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方才那个音,本不该走调。”
柳如烟垂下眼:“公子好耳力。”
“谈不上。”他啜了口茶,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只是觉得姑娘的琵琶声里,藏着别的东西。”
那晚黄庭坚走时,月已经升得很高了。柳如烟站在后窗前,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莫名地不安。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太利,像能看穿一切。
子时过后,教坊司终于安静下来。柳如烟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解开束发的簪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却隐隐泛着银光。她走到镜子前,慢慢拉开衣领,肩胛骨下方,一片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夜是月圆,她必须在丑时之前离开教坊司,去城外的小树林里,等这一身的异状消退。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从后窗翻出去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像敲在她心上。
“柳姑娘,是我,黄庭坚。”
柳如烟僵住了。她此刻的样子,若是被人看见…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开门,我有话要问你。”
她咬了咬牙,将衣领拉高,遮住那片鳞片,又用最快的速度将头发挽起。她打开门时,看见黄庭坚站在月光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他的脸,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深夜打扰,实属无奈。”他说着,目光扫过她的房间,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柳如烟努力让声音平稳,“公子深夜前来,若是为了听琵琶…”
“不是为了琵琶。”他打断她,忽然上前一步,与她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是为了姑娘手腕上的东西。”
柳如烟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淡银色的纹路,像是鱼鳞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心猛地一沉。
“我七岁那年,”黄庭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见过一个半妖。他住在我们村后山的竹林里,每逢月圆之夜,就会变成一条巨大的鲤鱼,在溪水里游荡。村里人都怕他,只有我不怕。我常偷偷去看他,给他带些米糕。”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后来他被妖司的人抓走了。”黄庭坚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和当年那个半妖身上的一模一样。”
空气忽然凝滞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条银色的蛇。
柳如烟退后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比夜更黑,比深渊更难以揣测。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妖司的人?”
“曾经是。”他承认得很坦然,“现在,我只是个在龙图阁编书的闲散书生。不过,妖司那些手段,我比谁都清楚。”
柳如烟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到教坊司里那些关于妖司的传言,想到那些被带走的妖怪,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你想怎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庭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凛冽的夜风灌进来。月光下,他的侧脸像一尊玉雕,线条冷硬。
“姑娘可知道,妖司最近在追捕一个半妖,据说那个半妖身上带着一枚妖丹,是前任妖王的遗物。那妖丹可以打开妖界之门,若是落在妖司手里,汴京的半妖就全完了。”
柳如烟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当然知道。因为她就是那个半妖。那枚妖丹此刻就藏在她发间那根不起眼的木簪里。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黄庭坚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因为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躲过妖司的追捕,你…”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帮我解开这上面的秘密。”
柳如烟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幅地图,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处标记。那是汴京城内几处重要水道的分布图,其中一处,正是教坊司后面的汴河支流。
“这是什么?”她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黄庭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曾经也是妖司的人,后来因为查一桩案子,被妖司的人害死了。死之前,他把这卷东西交给我,说上面的秘密,只有半妖能解开。”
柳如烟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她问。
黄庭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银色纹路。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因为,”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和我是同一种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人。”
柳如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不让眼泪落下来。
“好。”她说,“我答应你。”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遮住了。柳如烟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从夜空中滑过,翅膀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妖司的夜枭。”黄庭坚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他们开始搜城了。跟我来。”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从后窗翻了出去。夜色中,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手紧紧包裹着。
他们沿着汴河支流的小路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夜枭尖锐的啼叫声。柳如烟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越来越亮,肩胛骨下方的鳞片也开始发烫。
“前面!”黄庭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岸边一处废弃的码头,“跳下去!”
立意: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