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汉钦,石狮香江路长大的,家里开五金店。
我爸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出路,要么继承这间堆满膨胀螺丝和角阀的铺子,要么滚去电子厂打螺丝。我选了第三条路——在香江路和祥芝之间那八公里沿海公路上,骑一辆破电动车追蔡环环。
蔡环环也是卖五金的,祥芝那个方向,她家铺子开在渔港边上。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石狮五金批发市场,她蹲在人家档口前面,拿个本子一笔一笔记型号,头发用最便宜的那种黑色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糊在脸上。她抬头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张脸要是生在有钱人家,追她的男生能从石光中学排到德辉广场。可她偏偏生在祥芝,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老大,她爸那条渔船早就抵押出去了,五金店是她妈硬撑着的。
“看什么看?”她瞪我一眼,闽南语混着普通话,凶得像只护食的野猫。
我笑了。香江路混出来的男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蹲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不锈钢螺丝:“美女,你家拿货价多少?我家的比这家便宜五分。”
这就是我们穷人谈恋爱的方式——没有鲜花巧克力,没有奶茶店约会,有的只是五金报价和互相试探。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多穷。她穿的那双帆布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她的书包是小学六年级用到初三的,拉链坏了她用别针扣着;她中午在学校食堂永远只打一个青菜,啃着从家里带的馒头,眼睛却盯着课本,那种眼神我见过——那是不甘心。
我也是不甘心的那种人。
两个不甘心的穷学生,在这个遍地厂房和渔港的小城里,能怎么办?只能把对方当成光。
她让我第一次想认真读书。不是因为她成绩好,是因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天傍晚我骑车带她经过祥芝渔港,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味,远处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响。她坐在后座,声音被风吹散:“张汉钦,我想考泉州五中。我不想一辈子卖五金。”
我没说话,但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晚上做完作业还多做两套卷子。我爸以为我中邪了,拿扳手敲我脑袋:“你是不是发烧?”我没理他,低头继续算二次函数。蔡环环给我发消息,问我一道物理题,我研究了半小时才回她,回完又补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你别啃馒头了。”
她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但我第二天真带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放在她桌肚里。她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耳朵尖红了。那天中午她破天荒多打了一个菜,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请你吃牛排。”
我说好。
那是初三上学期的事。
后来一切都变了。不是我们变了,是这个世界对穷人从来就没仁慈过。她爸在海上出事的消息是十一月传来的,那天石狮刮大风,香江路上的广告牌被吹得哗啦啦响。我骑车赶到祥芝的时候,她家的五金店门关着,里面传来她妈撕心裂肺的哭声。蔡环环蹲在门口,脸上没有一滴泪,眼睛空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说:“张汉钦,泉州五中我去不了了。”
我蹲下来,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
“你回去吧。”她说。
我没走。我在她家门口坐了一整夜,海风把我吹得浑身发抖,但我没走。凌晨四点多她出来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哑着嗓子说:“张汉钦,你是不是傻子。”
“是。”我说,“但你比我更傻。”
立意: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