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等一回
柳如烟是修行千年的蛇妖,为报恩化为人形嫁给书生方兰生。
不料方兰生竟是转世剑仙,大婚之夜一剑刺穿她心脏。
“妖孽,我等的就是你现出原形。”
可当柳如烟心死如灰,魂飞魄散之际,方兰生却疯了——
他跪在尸骨前,一枚枚捡起她碎裂的鳞片,声音嘶哑:
“我渡尽苍生,为何独独渡不了你?”
楔子
“千年修行,换一夜红烛,值吗?”
问这话的,是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是东海之滨潮起潮落的明月,是萦绕在柳如烟心头、纠缠了整整十世的梦魇。
她是一条蛇妖。
一条修行了千年的蛇妖。见过沧海变成桑田,听过顽石点头悟道,本该心如止水,偏生算漏了一桩——情劫。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柳如烟抚过身上大红嫁衣,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线,心头却滚烫。今夜,她是方兰生的新娘。
方兰生,一个穷书生。
十世之前,他还只是一个进京赶考、路遇暴雨的落魄举子。她尚是山野间一条懵懂小蛇,被猎户的捕兽夹伤了七寸,奄奄一息。是他,掰开了冰冷的铁齿,用汗巾细细包扎,又将她放回草丛。
“去吧,莫要再被捉住了。”
这一句话,她记了十世。
这一世,她终于寻到了他的转世。他还是那般清俊,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住在山脚下的茅屋里,日夜苦读。她化名柳如烟,扮作被恶霸欺凌的孤女,顺理成章地闯入他的生活。
他叫她“如烟”。
“如烟,你做的桂花糕真好吃。”
“如烟,等我金榜题名,定不负你。”
“如烟,今日月色真好,像你。”
他的眼中有星光,有温柔,有她贪恋了千年的暖意。她几乎以为,这就是她要的圆满。
直到大婚之夜。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她端坐床沿,听着他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心跳如鼓。
盖头被轻轻挑起。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与平日判若两人。
没有温情,没有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妖孽。”
他吐出两个字,手中凭空现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直刺入她的心口。
“我等的就是你现出原形。”
剑尖穿透心脏的剧痛,远不及他眼底的陌生与厌恶来得致命。她低头,看着胸前涌出的鲜血染红嫁衣,看着自己因痛苦而逐渐失控、露出蛇尾的下半身。
“你…”
她想问,为什么。
可她的灵力在迅速消散,千年的修为如同决堤之水,倾泻而出。她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看见一片片晶莹剔透的蛇鳞剥落,化为飞灰。
原来,他是昆仑剑仙转世。
原来,他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金榜题名。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风。
他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人妖殊途,你祸害苍生,我替天行道。”
祸害苍生?
她笑了。
千年来,她杀过谁?害过谁?她不过是想报答一份恩情,不过是想和他过一世寻常夫妻的日子。
“方兰生…你渡尽苍生…为何独独…”
话未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漫天喜红之中。
只有一片碎裂的蛇鳞,轻轻落在他的剑尖上,映着烛火,折射出最后一抹凄艳的光。
他本该拂袖而去。
妖孽伏诛,功德圆满,他该回昆仑山复命。
可他站在满目疮痍的喜房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脚下是散落的、她的鳞片,心头却骤然一空。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缓缓跪了下去。
指尖触到那片最大的鳞片,冰凉,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温。他想起她为他熬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为他缝补衣衫时笨拙的针脚,想起昨夜她还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兰生,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他想起,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一片,两片,三片…
他跪在地上,一枚枚捡起她碎裂的鳞片,声音嘶哑,像是一头困兽最后的哀鸣。
“我渡尽苍生…为何独独渡不了你?”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滚烫的泪,和那永远也拼凑不全的、她的残魂。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同悲。
而那个本该无情无欲的剑仙,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他早已万劫不复。
只可惜,这明白,来得太迟了。
那漫天喜红还在,却再无他的新娘。
立意: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