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1日,凤里中学开学。
校门口两排绿化芒果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叫得人心烦。初一二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课桌歪歪扭扭摆着,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欢迎新同学”。
杨晓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拿圆珠笔在课本封皮上画小人。他妈昨晚上给他新买的书包,里面塞了两包“达利园”蛋黄派当课间餐。他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班主任姓吴,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沓材料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安静安静,都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吴老师把材料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来,前两排的女生皱着眉拿手扇了扇。
“我叫吴国栋,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下面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大家认识一下。”
“陈志强。”
“到!”
“李伟民。”
“到!”
杨晓东没怎么在意,反正每年开学都是这个流程。他目光在教室里四处晃,这间教室他其实熟悉,暑假补课的时候就来过,墙皮掉了一块,天花板上有两滩黄色的水渍,窗户玻璃有一扇裂了条缝,拿透明胶带贴着。
“王艳妮。”
一个女生从第二排站起来。
杨晓东的笔尖顿了一下。
王艳妮扎着马尾辫,用的是一根浅蓝色的发圈。她站起来的时候,九月初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脖子很白。她穿着白色短袖配牛仔裤,都是很普通的衣服,但干干净净的,看着让人舒服。她声音不大,说了声“到”,然后很快坐下了。
吴老师继续念名字,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有点慌。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此之前,他的人生里只有小霸王游戏机、《龙珠》漫画,以及放学后和隔壁班的男生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踢易拉罐。女生对他来说就是一群爱告状、动不动就哭、跳皮筋的时候总要计较谁先跳的麻烦生物。
但此刻不一样了。
王艳妮坐下之后,侧着头跟同桌的女生小声说话,嘴角弯了弯,露出一点笑意。杨晓东看着她那个侧脸,发了好一阵子呆,课本上的小人画歪了,胳膊拉出去老长一条线,他都没发觉。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叫黄文彬,是他小学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黄文彬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傻啦?老师看你呢。”
“啊?”
“点名啊,杨晓东,叫你呢。”
杨晓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到!”
声音太大了,全班都笑了。
吴老师从眼镜片上面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杨晓东满脸通红地坐下,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别人笑他,也怕有人注意到他的狼狈,更怕的是——他下意识地朝第二排看了一眼,王艳妮根本没回头,正低着头翻课本,马尾辫搭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有点卷。
那天下午放学,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黄文彬比赛谁先骑到大榕树那边。
黄文彬跨在车上喊他:“走不走啊?”
“你先走,我车掉链子了。”
黄文彬看了看他的车:“没掉啊?”
“…你先走。”
黄文彬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杨晓东推着车慢慢走出校门,走到校门口的芒果树下,一眼就看到了她。
王艳妮站在校门外的电线杆旁边,好像在等人。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包五毛钱的“咪咪虾条”,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
杨晓东停下脚步,站在芒果树后面,假装在弄车锁。
他的手指在锁扣上反复拨来拨去,弄了得有三分钟,连他自己都觉得再弄下去太假了。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到底在等谁。
答案很快就来了。
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街角传过来,声音很大,像是排气管被故意改装过的那种闷响。一辆黑色的“太子”摩托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上坐着两个人。
骑车的是个看起来比他们大四五岁的年轻男人,头发留得有点长,染了一撮黄毛,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纹身,看不清图案,大概是条龙或者什么东西。后座上坐着的男生跟骑车的人年纪差不多,手里夹着一根烟,校服敞着穿,里面露出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黑色T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在当时的凤里镇已经算很时髦了。
摩托车在王艳妮面前停下来。
后座的男生跳下车,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朝王艳妮笑了一下。
“等多久了?”
“一会儿。”王艳妮把虾条袋子递过去,“吃不吃?”
“不吃,走吧。”
那个男生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往自己肩膀上一甩。王艳妮个子不算矮,但站在他旁边也只到他的下巴。她仰着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是那种杨晓东在教室里没见过的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摩托车又轰的一声开走了,王艳妮坐在后座,手搭在那个男生的腰上,马尾辫被风吹起来,消失在了街角。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排气管喷出的一股青烟慢慢散掉。
那个男生他认识。
张汉钦,初三三班的。
凤里中学没人不认识他。他是那种每个学校都有的人物——成绩一塌糊涂,但打篮球厉害,长得也帅,家里好像在镇上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自己就会骑摩托车,每天在校门口轰着油门进进出出,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身边总跟着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其中有一个骑黑色太子摩托车的,叫陈华息,比他大几岁,不是学生了,但经常在校门口出现。
杨晓东低下头,踢了一脚车撑子,跨上车踩了两圈才打着火,骑走了。
从凤里中学回他家要经过一条老街,两边是卖杂货、卖菜的小摊,地上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炸油条的味道。杨晓东骑着车穿过这条街,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那是他拿零花钱买的盗版磁带,放进他爸淘汰下来的旧随身听里,翻来覆去听了整整一个暑假。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唱。
回到家,他妈在厨房炒菜,他爸还没下班。杨晓东把书包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龙珠》的海报,孙悟空举着元气弹,旁边是小时候他拿蜡笔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狗。
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他妈新换的雕牌洗衣粉。
九月的天很热,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杨晓东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脑海里全是王艳妮站在芒果树下的样子。她手里拿着咪咪虾条,马尾辫在风里晃。她对着张汉钦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王艳妮。
这是他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喜欢上一个女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跟谁说,不知道这种胸口发闷、坐立不安的感觉什么时候才会消。
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疼的。
外面的蝉叫得很大声,他妈在厨房喊他吃饭,喊了三遍。
杨晓东没应声。
立意:05届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