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鸽子

一九六八年春，纺织女工林美下了大夜班，听说无线电厂那个名额给了二弟。她没说什么，只是要了家里靠窗的那张桌子，开始上夜校。

那年她二十二岁，睫毛上沾满棉絮，像落了一层薄雪。

此后十年，大弟林楼飞出去又跌回来，二弟林涛靠那个名额活得忐忑，二姐林芹嫁人那天笑得得体，大姐林梅出嫁时抱着印双飞鸽的脸盆，眼睛弯弯的。林美在细纱机旁偷看书，在夜校里画鸽子，画了十年，翅膀终于画大了。

厂房屋檐下住着一窝鸽子。每天早上飞出去，傍晚飞回来，翅膀上落满灰，照样飞。林美看了十年，看到母亲床头那个磨掉一半的搪瓷盆，看到自己也从二十二岁变成三十二岁。

后来她去了省城进修，回来时带着新技术，走进了当年本该去的无线电厂。退休那天，她站在厂门口回头——那群鸽子还在屋檐上，咕咕咕叫。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鸽子没飞走，但她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