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28回

本回写迎春，实在不忍落笔。她一生温顺退让，从不害人，却步步是坑、处处是刀。秋红之恶，孙绍祖之暴，皆是外因；真正要命的，是她从不反抗、从不肯争。写至“孩子”二字，笔也停了。诸君且记住：善良若无锋芒，便是任人宰割的软肋。迎春之死，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一整套规矩吃人的明证。

这一章写探春远嫁、湘云沦落，笔头沉得很。探春那句“愿意不愿意的，也由不得我”，是全书最清醒的认命；湘云在画舫上先笑后哭，笑是给旁人看的，泪是还给自己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当年凹晶馆里两个少女随口联出的句子，竟成了各自结局的谶语。写至宝玉雪中独立，我也停了很久。诸芳散尽，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本回还原贾母、王熙凤对待林黛玉真实的内心世界，决非高鹗续书所描写的那样，其实她们原本是属意“木石婚姻”的，只是因为元妃赐婚，才不得不妥协的。

此回写通灵玉失而复得，是全书的转折之笔。玉失则痴，玉归则醒——这枚玉不只是宝玉的命根子，更是他半生痴梦的开关。可醒来之后，黛玉走了，凤姐走了，贾母走了，鸳鸯紫鹃也走了。他清醒地面对这一片空寂，比痴傻时更痛。贾政命他读书，宝钗袭人劝他用功，他应了。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那些还站在他身边的人。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大观园里厮混的少年，而是一个要撑起残局的成年人。梦醒之后，路才真正开始。

此回乃全书终章，万境归空。甄士隐度化宝玉，是开篇葫芦庙旁那位乡绅与青埂峰下那块顽石的最后一次相逢，也是整部大梦的首尾闭环。宝玉在巨石前读尽自己一生，从通灵降生到弃世独行，字字皆是亲历，句句皆是虚妄。

此回写王夫人病榻惊梦，金钏索魂。第三十回中，金钏因与宝玉调笑，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出门去，投井自尽。王夫人当时掉了两滴泪，赏了五十两银子，便以为此事了了。可人命不是银子能了的。如今贾府败落，王夫人病卧床榻，夜夜梦见金钏站在井边唤她，那口井还在，井水冰凉，泡了二十年的冤魂终于浮上来。临终惊梦，是一报还一报，也是全书最公道的一笔。

此回写贾政投亲落甄府，宝玉雪中拜老父，是全书最苍凉的一笔。贾政一生迂执，忠于礼法，到头来家破人散，投亲无门，唯有甄府收留。那雪中一拜，是父子最后一次相见——宝玉已出家为僧，身着缁衣，于风雪中跪拜叩首，贾政伸出手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雪。

此回写巧姐与板儿终成连理，照应第四十一回“佛手换柚子”之伏笔。当年大观园里，巧姐还是襁褓中的婴孩，板儿是乡下顽童，一个佛手、一个柚子，在丫鬟们手里换来换去，不过逗孩子玩笑。谁料多年之后，凤姐托孤、刘姥姥义救，那场玩笑竟成了姻缘的谶语。“荒村野店，纺织女工”，判词早已写定。巧姐从公侯千金沦落为农家妇，旁人看来是坠入泥淖，可她终于活成了一个“人”，一个不必算计、不必争抢的普通人。余庆余殃，至此分明。

此回写薛宝琴在梅花岭遇劫，柳湘莲仗义相救。宝琴是薛家唯一未入薄命司的女儿，嫁梅翰林之子，本该安稳一生，偏偏乱世里遭遇凶险。柳湘莲自尤三姐死后遁入空门，此番出手，是侠义未泯，也是替当年那段未了的情缘还一份心。宝琴得救，是全书中极少数未被命运碾碎的女子之一。梅花岭上雪，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裳，一个为义，一个为情，在这荒凉世道里，总算还有一点暖意。

此回写赵姨娘与马道婆终局。第二十五回中，赵姨娘因嫉恨宝玉、凤姐得宠，串通马道婆施魇魔法，险些要了二人性命。当时无人深究，事情便掩过去了。可掩过去的事，迟早要翻出来。如今贾府败落，赵姨娘失了依傍，往日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便一件件浮上来。马道婆事发，供词牵连赵姨娘，她自知难逃，悬梁自缢。一生算计，到头来连个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