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大唐2006 作者:初照人 状态连载中字数93.1万字分类武侠子分类武侠幻想最新章节第七十六章 阴癸妖女更新18年前来源起点 去起点阅读↗ 加入书架 想读 在读 搁置 读完 弃书 移出书架移出书架 简介 零六版大唐同人原著:知名不具改编:江月何年 展开 标签 男频争霸唐朝江湖穿书 数据数据说明 → 149章节0月票16.6万推荐票1.1万粉丝 收录书单 3 书书书书书 不高冷不小白有趣味有智商地打发时间 1 粮草以上,至少文笔看得过去。 2 设定或者情节有趣,平庸之作就不用翻了。 不能算文青但对文笔也还有些要求,早期口味比较刁,后来上班累很多时候也就图个轻松,但无脑升级啪啪啪什么的是看不下去。 基本上这个单子都是基于这个标准觉得还不错,最好是有亮点的,部分同作者的书就放在一起说了。 如果看到喜欢的书就给它点个赞吧。 如果有很多喜欢的书就点个关注。😎 81作品952收藏1个月前更新 书书书书 满满的回忆 老书 4作品49收藏9年前更新 书书书书 05老书虫(一) 经典读本 4作品3收藏9年前更新 读者还在看 挥 挥拳,然后天下无敌 既无风雨也无晴 综 综武:开局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养家海马 科 科举二十载,你说这是武侠大宋? 小浪中浪 从 从倚天开始种人 如何何为 霍 霍格沃茨:新世纪魔王巫师 不溃于成 武 武侠世界,剑出华山 李午未 武 武侠世界,大隋芳华 今晚开始打老虎 假 假面骑士:极限之战归来的舅舅 黄萌鸡米犯 仙 仙子,我真得适应你了 小何何何何何 重 重生鹿鼎:从营救教主夫人开始 纵酒拔刀 血 血剑吟 枫零无心 石 石破天穿越诸天武侠 卯小月 读者评论 51 最热 最新 作者还在吗现在怎么又回来了?之前在起点都找不到了。展开更一下吧,看了多少遍了,笔力没达到作者水准想续写也续写不了展开一百八十二章 黄雀在后城楼之上的狂风,比日食消退前刮得更为凌厉。 昏暗的天幕虽已渐渐褪去那层森冷的墨色,日光重回洛阳城头,然而城南排涝的黄浊浑水依然在天津桥两侧的石堤下激荡回旋,卷着折断的坊木与杂物,发出低沉而令人烦躁的轰鸣。 虚行之按在城垛青砖上的手指早已冰凉,指尖隐隐泛白。 “报——!!” 一阵带着血腥气与泥水的嘶喊自城楼马道下骤然炸开! 一名身着灰麻短褐、外罩羊皮甲的秦王府轻骑探马,整个人如同自黄泥汤里捞出来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上青砖阶梯,几乎是扑跪在虚行之脚前。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带着干涸的血沫,嘶声道:“虚先生!东面六百里加急!河北…河北窦建德动了!!” 虚行之霍然转身,深蓝文士袍的大袖在风中猛地一卷,声音沉凝如铁:“说!到了何处?!” “窦建德亲统大军渡河南下,前锋精骑已越过板渚,连破沿河三道哨卡,眼下正沿着汜水南下,其前锋哨骑…已逼近虎牢关外三十里!”探马双手捧着浸透了汗水与泥泞的密竹筒,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脱力而颤抖,“河北军夏王旗号,号称步骑二十万,直扑洛阳而来!” “窦建德?!” 一名校尉倒抽一口冷气,骇然失声道,“河北大军怎会来得这样快?!” 虚行之没有接话,只是死死攥住那只沾满泥水的竹筒,薄薄的竹管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胸膛内仿佛有一团极沉的铅块重重沉了下去。 洛阳城中这场大变才刚刚掀起盖子——王世充与独孤阀的主力才被引去香山地宫决死搏杀,城内洛水倒灌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净,定鼎门、建国门的城防闸楼甚至才落入秦王府手中不到一个时辰! 而窦建德的河北铁骑,竟然就已经精准地踩着这个关口,越过板渚、直插虎牢! 这绝不是什么听闻洛阳生乱后的临时起意。窦建德这条盘踞河北的土龙,分明是早就在黄河北岸调集了船只、备齐了军粮,甚至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然借着大河水势悄然南下! 是谁给河北送的信? 是王世充早已暗中向窦建德借兵,还是孟海公那些河南绿林巨寇给河北牵的线?亦或是…李唐在关东的细作,在察觉洛阳局势不对的刹那,顺手往洛阳这口滚沸的油锅里泼了这瓢最致命的热水?! 虚行之眼角微微抽搐。 猜不出,也来不及去核验了。 现实的刀刃已经架在了脖颈之上。 “虚大人,咱们眼下…该当如何?”身侧的校尉牙齿都在发颤,“定鼎门与建国门是拿下了,可守卒多是临时缴械的王世充降卒,人心浮动,刀枪都未分派明白!这东都九门若要全数布防,少说也要两三万人马,可眼下咱们手里能调动的军队不过两万余人,其余全是指望不上的降卒!” 虚行之极目望向城内那一座座尚且浸在水洼中的深宅大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每一道防线与每一处关隘。 新占东都,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胜,而是一具烫手至极的焦尸。 城内,降兵如惊弓之鸟,独孤阀与王世充残留的官僚耳目暗中窥伺;城外,香山方向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地动与轰鸣,预示着殿下那边的变局已到了决生死的最后刹那,王世充若带着残部反扑,以其在洛阳经营数年的威望,随时能拉起数千溃兵里应外合;而东面,窦建德的大军旦夕便至虎牢! 无人可用。 身边真正能调动、能信赖的,竟然连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领兵去堵虎牢关的大将都没有! 虚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却让他因极度焦虑而绷紧的神经彻底冷静下来。 “第一,封锁消息。”虚行之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左右两名亲兵队正,“城防各营,照旧由秦王府令箭巡视,若有私下结党、窃窃私语者,先斩后奏!” “诺!” “第二,”虚行之转身,指着东面的官道,“传令给上东门与清化门,凡东面来的逃难流民与溃卒,一律拒于关厢之外,不得放一人入城!虎牢关若有败兵退回,收缴兵器,就地编管!” 他一口气下达完军令,身子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冰冷的雉堞。 手中已无多余筹码。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唯有那一处… 虚行之咬着后槽牙,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南那条直通江淮的驿道方向,五指深深扣入砖缝之中。 殿下,你在香山究竟怎样了?还有杜伏威…江都的兵马,到底动没动?! 若江淮军不能在窦建德兵临城下之前赶到,这偌大的洛阳城,转瞬便是一座吞噬所有人的血海绝地! 香山南麓,乱石横陈的狭谷中。 “喀啦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巨响在地底极深处猛烈炸开! 原本杨浩坠落的那处深渊边缘,地面上的青灰岩层并未平复,反而伴随着地脉暗河的剧烈抽搐,如同被巨力生生掰开的龟壳,撕裂出一道道宽达数尺的恐怖地缝! 烟尘如灰龙般自深裂中喷涌而出,浑浊的地下泥浆飞溅四射。整座香山南坡的山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中央的凹坑持续滑塌! 乱石滩上的战局,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 “滚开!!” 傅君嫱眼角挂泪,手中的雪白短剑奕剑术早已失去了平日里的灵动法度。然而那道深渊就在眼前,杨浩坠落的背影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口,小姑娘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招式散乱,根本无心再与身前之人缠斗。 而另一侧,独孤凤的落雁长剑同样失去了平日里惊艳绝伦的飞扬神采,长剑在狂风中颤抖,眼见杨浩的身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她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髓,连呼吸都停滞了。 场中气机一乱,围攻的死网顿时露出了一丝致命的空隙。 石之轩何等人物? 作为纵横魔门数十年、于生死边缘游走无数次的邪王,他甚至未去看杨浩坠渊的方向一眼,深邃若寒潭的双眸只在六大高手气机紊乱的刹那微微一凝。 “呼——” 宽大的玄黑儒衫在漫天坠落的碎石雨中如黑云翻卷! 石之轩脚踏不死印法的生息借力之巧,身形诡异至极地在道信的金刚轮印与帝心尊者的生铁禅杖虚影间拉出一道近乎虚无的残影。气劲轰然在虚空中对撞,碎石如霰弹般暴射,而那一袭儒雅孤绝的身影,却已如青烟般自万钧重围中滑出三丈之外! 幻魔身法展动,石之轩踏着不断崩裂坍塌的山石,几个起落间,便已飘然没入南面呼啸的密林浓雾之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在狂风中渐渐散去。 邪王退走,追击已是妄谈。 更要命的是,整座狭谷的地面正在疯狂下沉! “阿弥陀佛…山体崩解,大势难逆!” 道信大师满面尘土,长宣一声佛号,达摩杖顿在青石上,制止了身后欲要强追的僧兵。 不远处,杨浩带来的数百秦王府精骑、宋阀的武士,以及净念禅院赶来的残余僧众,在天地之威的剧烈震荡下,不得不彻底罢手。刀剑虽未归鞘,但所有人眼中剩下的只有对这毁天灭地塌方的骇然。 而对于独孤凤而言,比杨浩坠渊更为恐怖的冰冷现实,在这一刻化作了灭顶的惊雷。 她呆呆地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狂风掀起她残破染血的红裙。 地宫塌了。 整座深埋在香山腹底的金銮大殿,方才在洛水倒灌与地脉翻身之下,彻底塌陷成了一座巨大的泥石坟冢… 而她的奶奶尤楚红,她的生父独孤峰…此刻全都在这地底下! “奶奶…爹…” 独孤凤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游丝。 那一双平日里顾盼生辉、傲视关陇的凤目,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她想要拔剑去挖开那数万斤重的巨石,想要跳下那深不见底的泥潭,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冰冷得无法挪动分毫。 深陷在地底生死不知的生父与祖母,此刻全都在这塌陷的大山深处,那一座深埋泥石的金銮殿早已成绝地,任凭她如何呼喊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天地之大,竟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空旷而绝望。 两行清泪无声地自少女沾满灰土的脸颊滑落,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宛如风中残烛。 “退!所有人后退!退出山口!!” 宋智长剑入鞘,面容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一把抹去脸上的灰尘,高声厉喝,招呼着宋阀子弟迅速后撤。 山体还在以可怕的速度撕裂,再不走,所有人都要给这香山秘陵陪葬! “杨浩——!!” “大坏蛋!你***出来!你出来啊!!” 傅君嫱趴在深渊边沿,哭喊得撕心裂肺。宋鲁与宋玉致快步上前,宋鲁一把拽住傅君嫱的胳膊将她往后拖,急声道:“傅小姐,不能再靠近了!底下是暗河激流,岩壁全空了!” 裴仁基提着滴血的长刀,呆呆望着那道还在不断向两侧撕扯扩张的巨大深渊,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 完了。 就在这满场绝望混乱之际,一道沉稳而粗粝的声音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嚎什么?!” 跋锋寒大步跨过断裂的石梁,斩秦剑随意插在背后的皮鞘中。塞外风霜雕琢的面庞上虽有血痕,但那双狼一般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一把抓住裴仁基的肩甲,沉声道:“裴将军,清醒点!这种死局,对杨浩来说算得了什么?!” 裴仁基一愣,惨然道:“那是石之轩全力一掌!又坠入万丈地裂暗河,纵是神仙…”展开没想到这本书又放出来了,有人有165章后续的大纲吗?我用的codex,模型试了gpt5.6的luna sol,gemini的3.7flash和3.1pro,发现sol模型的逻辑性最好,3.7flash语感最好但是经常不执行我自己的写作步骤以及审稿步骤。目前给AI导入33章,试着写后续的章节,对比原著,发现只要能够提供详细的细纲以及蒸馏的文风,还是能够复刻作者初照人的。但是我让AI生成166章及后续的剧情走向,AI就无法捕捉到作者的逻辑和天马行空的想法,生成的总纲和细纲我看了,非常不满意。展开215_二百一十五章_碑前一诺待到四万铁骑顺着山谷官道赶回飞马牧场东峡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到了戌时初刻。 春日夜风吹散了白日温热。东峡关口那座黑石城楼早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吊桥放下,大门敞开,留守的秦叔宝与牧场大执事梁治、二执事柳宗道率数千军民列队迎在峡口之外。 飞马堡前的广场上,数百堆篝火熊熊燃起,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酒香飘出老远。数万隋军将士与牧场子弟卸去重甲,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分肉、大碗喝酒,喧哗声直冲云霄。 飞马堡正中的议事大厅更是灯火通明,六大家族执事、宿老与隋军众将济济一堂。杨浩坐在主宾大位上;商秀珣也褪去轻甲,换上一身大红绣金的场主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在烛火映照下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酒过三巡,杨浩端起金樽,缓缓站起身来。满厅的说笑声立时一静。 杨浩环视四周,摆出十成十的皇室气度,朗声笑道:“今日这一仗,一举荡平朱粲与三大寇十万贼众!此战能获全胜,首在诸位将士用命!” 秦叔宝、罗士信、阚棱、沈光、左孝友等人齐齐起身,抱拳应道:“全赖殿下天威,末将等不敢居功!” 杨浩虚按一手示意众将落座,随即转向商秀珣与牧场众执事,把官场上的场面话信手拈来:“当然,今日能将贼寇杀得片甲不留,更离不开飞马牧场倾力相助!本王今日方知飞马牧场骑兵果真名不虚传,马是千里良驹,人是百战精锐!更难得的是商场主巾帼不让须眉,临阵决断果敢凌厉,纵使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我大隋能有飞马牧场这般肝胆相照的盟友,实乃朝廷之幸、苍生之幸!” 这一番话既捧足了牧场威名,又给足了商秀珣面子,听得商震、柳宗道与众宿老个个眉开眼笑。 商秀珣端坐在主位上,听他一口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眼底掠过一丝淡笑,面上却依足了场主礼数,捧起白玉酒盏起身向杨浩微微一福,声音清亮道:“殿下过誉了。此番若非殿下念及盟约、亲率大军千里驰援,秀珣谨代表飞马牧场六大家族、数万军民,敬殿下与诸位将军这杯酒,大恩大德,牧场没齿难忘!” 说完,她仰首一饮而尽,厅内重又推杯换盏。然而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之中,坐在最末一席靠近门槛处的白文原,却如同坐在一口热油锅上,浑身没有一处自在。案几上摆着烤羊腿和美酒,他却连筷子都没敢动一下,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着衣角,掌心里全是冷汗。 由不得他不害怕。一来,朱粲烹食活人号称“***”,名声太臭。今**虽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反戈刺死朱粲,可身上毕竟烙着朱粲旧部的印记,周围几个牧场管事和隋军校尉投来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厌恶与戒备。二来,乱世之中上位者最忌讳背刺旧主的反复小人。白日里秦王杨浩为了瓦解贼军自然对他好言抚慰;可如今大局已定,谁知道这位大隋亲王会不会转过头来卸磨杀驴,寻个由头将他推出去砍了脑袋? 主宾席上,杨浩将白文原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道刚才忘记夸他了。如今朱粲的老巢南阳冠军城还留着守军和粮草,正需要白文原这根熟门熟路的马骨去引路。念及此处,杨浩端起一杯佳酿,缓步走下台阶,径直朝着最末一席走去。 大厅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白文原抬头对上杨浩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末…末将白文原,拜见秦王殿下!” 杨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面向满厅文武,朗声道:“诸位,今日这场大胜,还有一位首功之臣,本王不得不单独敬他一杯!” 他亲自托住白文原的胳膊将他扶起,声音传遍大厅:“白将军虽在朱粲帐下听调,却并非助纣为虐之辈!朱粲那老贼丧尽天良,早已人神共愤!在这生死关头,是白将军深明大义,不忍麾下弟兄无辜送死,更不忍数万生灵沦为恶魔口腹之食,于万军丛中一枪取了朱粲首级!这一枪,不仅替天下除了一个吃人魔王,更让数万将士免于自相残杀!此乃救人无数的大功德,更是弃暗投明的大义举!” 这番话直接将白文原从“弑主叛将”洗刷成了“除暴安良的义士”。白文原听着杨浩字字句句替自己开脱扬名,悬在半空的心脏重重落回肚子里,感动得嘴唇直哆嗦。 杨浩把金樽递到他手里,转头看向秦叔宝,朗声下令道:“朱粲虽死,但其老巢冠军城尚有留守贼众。本王意决,明日一早,由秦叔宝将军为主将,点齐一万精锐步骑,会同白文原将军及其本部人马,即刻拔营北上,接收南阳冠军城!” 他又对白文原笑道:“白将军对冠军城防虚实最是熟稔。明日你仍领本部兵马,随叔宝一同北上。待接管冠军城后,本王再向朝廷为你请功授印,绝不亏待!” 白文原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次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高呼道:“殿下信重之恩,白文原粉身碎骨难以报答!明日北上冠军,末将愿为秦将军马前卒,定叫冠军城兵不血刃归于殿下麾下!” 秦叔宝亦起身抱拳道:“末将遵令!辰时准时与白将军拔营北上!” 杨浩哈哈大笑,让白文原在前排武将席位重新入座。 庆功宴一直闹到亥时末才散去。秦叔宝带着白文原去东峡大营清点降卒、调拨明日北上的粮草;罗士信、阚棱等人则各自回营歇息。 杨浩被厅里的炭火烘得脑门发胀,便从议事大厅后门溜了出来。廊下灯笼微晃,商秀珣已经换下了那身繁琐的大红场主礼服,穿了一袭水蓝色软绸春衫,手里还提着一只碧绿的竹筒酒壶。见杨浩出来,她挥手屏退侍女小娟与女卫,下巴往后园小门轻轻一扬:“走吧,陪我去后山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园小门,顺着蜿蜒的青石小径往半山腰走去。离了前山大厅,周围再无外人,商秀珣身上的场主威仪顿时散了个干净。她提着竹筒酒壶走在溪边,斜睨了杨浩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秦王殿下今晚在席上好大的威风啊,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先把自家手下夸成天兵天将,又把我们牧场捧到了天上。尤其是对那个白文原,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痛哭流涕,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殿下平日里怕是没少拿出来骗人吧?” 杨浩慢悠悠地晃着步子笑道:“这叫政治投资,怎么能叫骗呢?白文原刚干了背刺旧主的事,心里正发虚呢。本王若是不当众把他的功劳钉死,他今晚回营连觉都不敢睡。如今花几句不要钱的好话,换他死心塌地跟着叔宝去把南阳冠军城接管下来,省了咱们攻城折损几千条人命,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哼,我就知道你这人满肚子都是算盘珠子,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商秀珣轻哼一声,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 穿过一丛茂密的翠竹林,前方豁然开朗。远处崖壁上一挂瀑布如白练倒悬,溪岸边架着一具吱呀转动的龙骨水车,小桥对岸则是当年鲁妙子隐居的那座二层飞檐小楼——只是自去年李秀宁的人闯入后山动手之后,小楼早已化作一片废墟。而在废墟东侧的翠竹下,并排立着两座青石墓碑,一座是商秀珣母亲商青雅的旧墓,另一座墓碑上的刻字还带着新痕,正是去年在襄阳殒命的鲁妙子。 杨浩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嬉笑收了干净。自去年冬天离开襄阳,这还是他头一回重返飞马牧场。 商秀珣走过竹板桥,在两座墓碑前停住脚步,拔开竹筒塞子,清冽的果酒香气顿时散入夜风之中——正是鲁妙子生前最爱喝的六果液。她在墓前青石上缓缓倒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半筒递给杨浩。 杨浩接过竹筒,走到鲁妙子墓前蹲下身,把剩下的酒一滴不剩地洒在碑前泥土里,沉默了片刻,叹道:“鲁妙子,当年在襄阳,你在七星灯里塞满火药想拉着祝玉妍垫背,差点把本王也一块儿炸上天,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你用渡厄金针捡回来的。这半筒六果液算本王敬你,你在底下好好喝一杯吧。” 商秀珣站在旁边,听他对着墓碑还在翻七星灯塞火药的旧账,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骂道:“人都死了半年了,你还跟一个死人斤斤计较,羞也不羞?”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嘛。”杨浩拍了拍手站起身。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可一转头,正对上商秀珣那双微红的眼睛。杨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言语。 商秀珣也没理他,转身走到东首那座旧碑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绢帕,蹲下身来,先把碑座上落的几片竹叶拂开,又捏着帕子一角,顺着碑上的刻字一笔一画地擦。那碑上本没有多少灰,她却擦得极仔细,跟她平日坐下前非要先拿帕子擦一遍凳子的毛病一模一样。杨浩站在后头看着,想笑,到底没笑出来。 “娘,”她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收回袖里,低声道,“我来看你了。” 停了停,又道:“今年后山的竹子发得密,笋子冒了一地,我跟管事说了,这一片谁都不许来挖,留着给你挡挡风。”展开213_二百一十三章_倒戈一击晨雾顺着漳水河面漫上来,把谷口外四里的河滩浅草浸得湿漉漉的。太阳还没翻过荆山东麓的山梁,官道尽头先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辕门外的值哨骑兵吹响了号角。 秦叔宝和左孝友并辔走在队伍前头。两人脸上都带着连日赶路熬出的青黑眼圈,身上的甲胄被晨露打得发暗,一见高台上的身影,当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奔进营门。 进到大帐坐定,秦叔宝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汤也没急着喝,先把海碗往案几上一顿,正色道:“殿下,方城关与南阳的防务已交割稳妥,末将带了两万步卒,左将军又从襄阳调了四千精兵,眼下都已抵达营外。” 杨浩点了点头。前几**手里只有两万骑兵,漳水峡道又窄又陡,战马根本冲不上两侧山坡,这才不得不退守谷外。如今这两万步兵到了,山谷地形便再挡不住隋军。 秦叔宝一口气喝了半碗羊汤,抹了抹嘴道:“今日步卒歇息两个时辰,待吃饱了饭,末将亲自率步兵进谷,从两侧山梁压过去,天黑前定把张绣那道防线给殿下撕开!” “别急。”杨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左孝友一怔,放下筷子道:“殿下,飞马牧场被围已有半月,咱们如今步骑齐备,为何还不进兵?” “因为有人比咱们更急。”杨浩接口道,“朱粲和三大寇号称十万大军,就算折半算,也有五六万张嘴。附近几十里的村寨早叫他们抢空了,现在粮道断了整整三天,你们猜,他们锅里煮的是什么?” 左孝友久在襄阳,对朱粲的底细最是清楚,脸色猛地一变:“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莫非又起旧习了?” “狗改不了吃屎。”杨浩神色冷了下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如果咱们今天杀进漳水峡,张绣必定拼命死守,后头的朱粲和曹应龙听见动静,也会捏着鼻子抱成一团先应付咱们。在山沟里硬仰攻,步兵虽能爬坡,也得白白折损不少弟兄。” 他环视帐中诸将,沉声道:“步兵刚跑了几百里路,正好扎营歇脚。咱们再熬他们三天,等山里头自己先乱了套,再去收拾残局!” 荆山深处的春夜寒气袭人,飞马牧场东峡外的连营里死气沉沉,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喧嚣。唯独北角后营那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湿柴火苗还在阴森森地烧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腥臭味混在夜雾里,散在营帐之间。 黑暗中猛地亮起十几支火把。“抓逃兵!大帅有令,私逃者就地格杀,拖回后营!” 一队满脸横肉的朱粲亲兵提着鬼头刀从树后扑了出来。这些亲兵是营里唯一还能吃饱饭的人,上来也不废话,迎面一刀就把跑在最前头的年轻兵卒劈翻在地,伸手就去拽尸首的脚踝。 “跟他们拼了!反正横竖是个死!” 那老兵眼见同乡惨死,绝望之下激出一股狠劲,拔出腰刀迎面捅去。十几个逃兵被逼到绝路上,哭喊着跟亲兵厮杀在一处。 紧挨着偏营的几座营盘里,兵卒们本就饿得心慌,又怕睡着了被人当成病号拖走,整宿抱着刀枪睁眼坐着。此刻骤然听见外头喊杀声起,黑灯瞎火里谁也分不清发生了什么。 “不好啦!亲兵队杀进营拉人下锅啦!” 不知是谁在黑夜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下去,整座大营顿时炸了锅。无数惊恐到了极点的兵卒割开帐篷冲出来,见着督战队就砍,见着平日克扣口粮的军官就捅。 另一头,白文原的营盘更是早已严阵以待。两名喝多了酒、四处搜寻伤病的后营火头军刚摸到白文原营门外,还没来得及亮出腰牌,黑暗里便刺出七八杆长枪,当场将两人扎翻在地。 “谁敢进白将军的营,格杀勿论!” 把守营门的队正厉声大喝,几百名早已抱团戒备的兵卒举着火把守在鹿角后,刀枪如林。后营方向火光冲天,有人趁乱去抢中军残存的霉谷,有人趁夜往山林里逃窜,更有人在黑地里红着眼睛自相残杀。哭喊声、劈砍声混作一团,东峡大营在半夜里彻底大乱。 中军东南角的高地上,三大寇的连环营寨死死关着寨门。 曹应龙披着铁甲站在望楼下,冷冷地看着北面火光冲天的夜空。毛燥拿着拂尘,大步从寨门那边跑回来,唾了一口骂道:“大哥,真他娘的邪门了!朱粲那老疯子管不住手底下的人,前营和左营已经自己砍起来了,刚才还有几百个乱兵瞎撞到咱们寨墙外头,叫我下令放箭射死了十几个才退回去!” 向霸先也提着圆环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上次被杨浩砍掉一条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个疯人坑。前几天咱们派出去的运粮队叫杨浩的骑兵烧了个精光,昨日我去中军找朱粲商议突围,你道那老小子怎么看我?他盯着我身后的几十个亲卫,眼珠子都是绿的!” 毛燥打了个寒颤,骂道:“他娘的,我砍人抢粮半辈子,可没想过有一天被人当成***下锅!大哥,咱们带来的干粮也见底了,再在这山沟里耗下去,不等杨浩打进来,朱粲那帮饿疯了的畜生就得先拿咱们开刀!” 曹应龙没有立刻接话,转头望向南面漳水山道的方向,沉声道:“向老弟,前头张绣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屁个动静!”向霸先冷笑一声,“今儿下午我派人去谷口瞧过,杨浩的后军步卒早就到了,每天在谷口擂鼓列阵。张绣自己也断顿了,昨天派人来催了三次粮,朱粲连根毛都没给他送去。那姓张的也不是傻子,能替咱们顶到现在已经是烧高香了。” 曹应龙吐出一口长气,重重一顿手中长矛:“不能再跟朱粲耗下去了!” 毛燥眼睛一亮:“大哥,咱们撤?” “再不走,全得交代在这儿!”曹应龙眼神凶狠而清醒,“咱们四大寇上回折了房老四,这次来荆山是为了抢飞马牧场的战马和钱粮,不是来给朱粲陪葬的!如今牧场啃不下,杨浩的大军又堵在门口,这买卖已经赔了本,保住手底下这几万兄弟才是正经。” 向霸先点头道:“那咱们现在就拔营?” “半夜黑灯瞎火,这时候乱动反而容易被朱粲反咬一口。”曹应龙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细软和兵器都收拾妥当,人马全都拢在营里别散。等天一亮,看准风向,咱们立刻拔营从东南方向走!” 天刚蒙蒙亮,漳水峡道拐弯处的高坡上,巴陵守将张绣正手扶石垒往下张望。 守在这条峡道里已经整整六天了。后方粮道断绝,一万巴陵兵从一天两顿稠粥变成一天一顿稀汤,到了昨晚,连稀汤里都只能捞出几片野菜叶子。士兵们饿得面无人色,靠着石垒连站都站不稳。 一名派去后方求援催粮的亲卫顺着山道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不好了!东峡大营昨夜炸了营,朱粲的人自己杀成了一团,到处都是死人!” 张绣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他喝问:“粮呢?朱粲拨的援兵呢?” “哪还有什么粮!”亲卫哭丧着脸道,“朱粲自身难保,连看门的人都拦着不让末将进中军;曹应龙他们三大寇更是把寨门关得死紧,正在里头捆扎行装,瞧那架势是打算跑路了!” 周围几名巴陵校尉听见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朱粲自己都乱了,三大寇也要跑,那咱们还守在这儿干什么?” “再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隋军砍死!” 张绣心头冰凉,还没来得及开口弹压,谷口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沉重如雷,在狭窄的崖壁间来回激荡。只见谷口晨雾之中,隋军大营辕门洞开,秦叔宝与左孝友亲自率领两万养精蓄锐的步卒,排成严整的方阵大步涌入峡口! 前排刀盾手高举牛皮铁盾,迎着山坡稳步前推;后排两千弓弩手张弓搭箭,随着令旗挥动,密集的箭雨嗖嗖升空,压得高坡石垒后的巴陵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放滚木!快放滚木!”张绣拔剑大吼。 几名巴陵士兵勉强推下两根圆木,可还没等滚木砸进谷底,阚棱与罗士信已各率两千精锐步卒,手脚并用地顺着两侧陡峭的山坡攀爬上来! “杀上去!” 罗士信一跃跳上高坡侧翼的岩石,手中长枪一抖,当场将两名巴陵什长挑飞下崖;阚棱更是挥舞丈二陌刀,人如猛虎般冲入石垒缺口,一刀劈翻三名刀手。 守峡的巴陵军本就饿得两腿发软,方才又听见后方大营内乱、毫无援兵的绝望消息,此刻见隋军步兵连两侧山梁都占了,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逃啊”,整座高坡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几千名士兵扔下兵器往后山狂奔。 张绣连砍两名逃兵也喝止不住,眼看罗士信的长枪已经杀到十步之内,只得长叹一声,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弃了军旗,顺着山脊小路狼狈逃命。 不过半个时辰,堵了数日的漳水峡道便被一举攻克。 杨浩骑马登上高坡,看了一眼满地丢弃的兵刃,毫不迟疑地挥刀下令:“孝友留两千步卒清扫山道、收拢降卒!其他人随本王全速前进,直扑飞马牧场!”展开212_二百一十二章_山道难行阴影顺着荆山两侧刀削般的崖壁往下淌,将窄长的漳水峡口浸在一片铁青色的阴翳里。穿谷而过的山风卷着滚木砸起的浮尘与未散的血腥气,吹得浅滩枯苇瑟瑟作响;湍急的漳水撞上染血的乱石,溅起几簇冰冷的白沫,转眼又被幽暗的河水吞没。 沈光问过那一句,见杨浩半晌不言语,便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殿下?” 杨浩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催。 他坐在峡口外那块青石上,缓了好几息,才把卡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适才在谷里硬接安隆的天心莲环,刀身虽架住了掌劲,那股灼热真气还是顺着双臂撞进了经脉。此时长生诀阴阳二气正在体内流转,阴气如清泉裹住左肋伤处,阳气沿胸腹散开,免得气血一滞又呕出声来。饶是如此,只要稍微深吸一口气,肋骨缝里仍像塞了根烧红的铁丝,扯得半边身子发麻。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坡。 灌木丛被拨开,两道人影正沿着林间小径往高处退。安隆那身滚圆的肥肉走起山路来不见半分吃力,右手还稳稳当当地搂在朱媚腰上。那红衣女子侧脸同他说了句什么,非但没甩开那只肥手,反倒顺势往他肩头靠了靠,转眼便一同没入密林深处。 杨浩盯着那处晃动的树影,起初还有些纳闷。 安隆是什么人?巴蜀数得着的大豪商,天莲宗的宗主,平日里在成都住豪宅、喝好酒,做的是垄断蜀锦盐铁的大买卖。就算魔门看他杨浩不顺眼,这胖子也犯不着千里迢迢翻过巴山,跑来飞马牧场这一带替朱粲卖命。 直到看见那只肥手熟稔地搭着朱媚的细腰,杨浩脑子里那些许久不曾翻检的旧记忆才猛地跳了出来。 原著里头,安隆和朱粲的女儿朱媚,好像本就是一对暗通款曲的姘头! 杨浩嘴角抽了一下,结果刚牵动胸口,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刚才弓箭手一列阵,这胖子头一件事不是继续拼命,而是赶紧搂着相好撤进林子。 只是目光从林梢收回,落到谷口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号上时,杨浩脸色便沉了下去。 峡道拐弯的高坡上,张绣麾下的盾手已经依托山石重新结阵,黑底的巴陵军旗就插在坡顶;两侧林缘里,既有朱粲手下的悍卒,也有三大寇的哨骑在山梁间出没。 张绣出现在这里,说明萧铣已经和朱粲以及三大寇搅和到了一处,狼狈为奸。 可再往深处想一层,这里头的账就有些盘根错节了。 江南的林士弘,是阴癸派扶持的“明主”;而这次围攻牧场的三大寇以及朱粲,连同刚才出手的安隆,又和石之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偏偏林士弘与萧铣为了争夺两湖地盘,一直有冲突。 那么萧铣如今派张绣北上入山,配合朱粲、三大寇截杀自己,究竟是为了寻找盟友对付林士弘,还是单纯见他杨浩拿下了洛阳,想趁势除掉自己? 杨浩按着石沿慢慢站起身。 眼下知道的还是太少,不能轻率下定论。但不管萧铣打的是什么算盘,自己还是要想法子越过这条山路,赶往飞马牧场。 “死马伤马不要了,人接出来就行。”杨浩拎起大胜天,声音虽低却稳,“传令各营,弓手断后,大队徐徐后撤,在谷外安全处安营扎寨。留哨骑看住谷口,张绣若不下山,谁也不许重返狭道。” 天擦黑时,两万骑兵在漳水出山口以东四里的河滩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这里地势敞亮,骑兵一旦上马便能展开。从谷口抢出来的伤卒都安置在帐篷里敷药包扎;几匹断腿的战马当场宰剥下锅,熬出肉汤分给各队暖身。 中军帐里点了牛油大烛,杨浩卸去胸甲,里头缠着浸了药酒的细布。待军中稍稳,便召来阚棱、沈光与罗士信商议对策。 杨浩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既然硬打和绕路都不通,那就就地安营扎寨,等叔宝和孝友的后续步骑和辎重到达。” 罗士信道:“叔宝和孝友押着步卒和粮车还得走好几天,万一牧场那边…” “牧场有两峡天险,朱粲真能打破早就破了。”杨浩缓声道,“叔宝少说也得三日才能赶到,等步卒的大盾、床弩到了,再来扒这道峡口。至于这几天,咱们也不干等着。” 他伸手在地图外围一划:“朱粲和三大寇几万人围山,近处早抢空了,全靠派人往外围村镇搜粮运粮。咱们两万骑兵进山是累赘。” 沈光眼睛一亮:“殿下是要派轻骑断他们的粮道?” “不错。”杨浩道,“从明日起,阚棱留守大营盯住峡口;沈光、士信轮流带轻骑四出,沿着荆山外围的官道、水渡巡猎。凡是撞见朱粲和三大寇搜集粮食、运粮的部队,能抢就抢,带不走的就地烧光。先断了他的锅底,看他们在山里能安稳几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十余支百人轻骑便换上健马,顺着荆山外围的丘陵官道散了出去。 这些骑兵在漳水峡里憋了一肚子火,一到开阔地,立刻显出奔袭的本事来。 头一天晌午,沈光便在南漳西面的岔道口撞见三大寇的一支运粮队。二百多贼兵赶着二十几辆牛车正往山里走,隋军骑兵两轮骑射将押车头目射翻,随即掠过车队扔下火把。等山道口接应的贼兵跑出来时,官道上只剩下一长溜烧得噼啪作响的车架和几十具尸体。 随后几日,左孝友从襄阳派来的向导也跟着骑队出动。隋军轻骑不断向四周出击,专挑运粮必经的路口下手。朱粲与三大寇派出去的十几拨搜粮人马,只要一出山口,不是被骑兵追着砍散,就是眼睁睁看着抢来的粮车化作焦炭,一粒米也休想顺当运进山里。 飞马牧场东峡外,朱粲的中军大营里起初还颇为轻快。 前头有张绣挡着杨浩,中军偏南一顶锦帐外支着遮阳布棚,摆着鹿肉与蜀中佳酿。朱媚一身红衣斜倚在虎皮宽椅扶手上,拿银签挑了块鹿肉递到安隆嘴边。 安隆张嘴吃下,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腕摩挲两下:“还是媚儿会疼人。这山里什么都糙,若不是看着你的面子,安某这把老骨头早颠散架了。” 朱媚白了他一眼,指尖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戳了一下,咯咯笑道:“少哄我,前儿在峡谷里让你趁势结果了杨浩,你偏拉着我跑。如今倒好,叫那小贼缩在谷外头不进来了。” “我的好姑奶奶,那是两万铁骑,不是两万只等着拔毛的肥鸡。”安隆抿了口酒,活脱脱一个哄小妾的富家翁,“张绣不是能耐大么?且叫他在山道上替咱们受几天累,咱们捡现成的便宜岂不省力?” 这几天两人公然在营中打情骂俏,恰被走来禀事的白文原看在眼里。 白文原曾是朱媚最宠信的面首,以前这座锦帐他出入自如;可自从安隆到了军中,朱媚便将他冷落在一旁。此刻看着朱媚半个身子都快歪进安隆怀里,白文原心里极不是滋味,上前躬身道:“启禀大小姐,前营今日的巡哨名册已经排定…” “行了,一点小事也来烦我。”朱媚不耐烦地挥手,“拿去给后头的值日军官看就是,杵在这儿挡风做什么?” 白文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 “哎,媚儿怎么同白将军说话呢?”安隆却笑呵呵地冲白文原一拱手,满脸都是生意人的客套热络,“白老弟这几日带兵巡营辛苦,来,安某从成都带了几包蒙顶茶,白老弟拿去润润嗓子。” 说着,他拿起案角一包茶叶随手抛来。 白文原伸手接住,见安隆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朱媚却压根没正眼瞧他,只得低头道谢,揣着茶叶转身走开。走出十几步远,身后又传来两人的调笑声,白文原袖中的手狠狠一捏,油纸包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只是这般日子,并没能维持几天。 随着杨浩的骑兵持续袭扰,外头搜粮的队伍接连数日一粒粮也运不回来,大营里很快陷入极度缺粮。三大寇的曹应龙和毛燥带着亲兵闯到中军帐外大吵了一架,逼朱粲分粮,朱粲大骂三大寇护不住粮车,双方险些当场动刀。 到了第三日,营里的马也杀空了。傍晚时分,后营北角立起十几口大铁锅,湿柴烧得浓烟滚滚,一股怪异的腥腻气味顺着山风漫过连营。 白文原刚从哨位巡视回来,闻见这股气味,脚步猛地顿住。朱粲流窜缺粮时便曾烹食俘虏妇孺,只是这回山里俘虏早就没了。 一名心腹队正脸色煞白地跑来,一把拉住白文原退到空车后,颤声道:“将军,出事了!咱们营里前几日在峡谷受伤的刘三他们四个,方才被大帅的亲兵从伤兵棚里拖走了!” 白文原心头剧跳:“拖去哪儿了?” 队正嘴唇哆嗦着指向北角冒黑烟的大锅,眼圈发红:“大帅下午发了话,说隋军断了外头的路,军中不留吃闲饭的废人,凡是重伤下不了地、或是害了热病的,一律…充作军粮!” 白文原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门。那四个兵卒不过是腿上中箭发烧,休养十天半月便能好,竟就这么遭了殃!他豁然转身,大步往中军锦帐走去。 帐外,安隆正站在上风口,拿丝帕掩着鼻子,眉头微皱。看着满营兵卒绿着眼睛围在肉锅旁争抢,他心里一阵阵犯恶心,暗想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 白文原径直走到朱媚面前,抱拳急道:“大小姐,末将营里那几个伤兵并非不能救治,怎能…” “叫唤什么!”朱媚柳眉倒竖,按着刀柄斥道,“我爹下的军令,你也敢质问?如今几万人没粮下锅,莫说几个伤兵,再敢聒噪,连你一块儿送去后营!” 白文原僵在原地,看着朱媚毫无旧情的俏脸,又瞥见旁边安隆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半晌才慢慢低头道:“末将失言。” 回到自家营房时,天已黑透。几名本部军官早已等在帐内,眼里全是惊惧与愤懑:“将军,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 “闭嘴!”白文原看了一眼帐门,压低嗓音冷冷道,“传我的话,从今夜起,本部弟兄但凡有伤有病的,一律瞒下来留在自己帐里,谁也不许往后营报;夜里巡哨加倍,各队抱团睡。若是朱粲的亲兵或三大寇的人半夜敢来咱们营里拉人,不必问我,直接乱刀砍出去!” 几名军官齐齐咬牙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出营帐。山风吹得帐帘作响,那股腥臭味依旧在谷外盘桓不去。前头的漳水峡口虽然还堵着,可这座十万人的围场大营里,人心早已先一步烂透了。展开211_二百一十一章_天心莲环浑黄的汉水拍打着碎石滩,将两万名骑兵带起的漫天烟尘一路冲刷向下游。 离南阳两日后,杨浩抵达襄阳。南阳的城防、降卒已有留守人手接管,粮料分拨妥当,沈光与花翎子也在方城休整后赶来会合。只是人能催,马不能凭一道军令便多长四条腿,到了这里,杨浩纵然心急,也得下马。 左孝友就在江边接他,行过礼,便将近日收到的消息说了。 “牧场两峡仍被堵着。朱粲不急攻了,改为扎营断路,三大寇也在分兵抢粮。我们的人只能探到外围,谷里还没有信递出来。” “没见峡口失守?” “尚未探得。” 杨浩点了点头。没探得终究不等于没发生,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消息。问过南漳道路,又叫左孝友把新得军报随时往前送。 左孝友见他起身,忙道:“殿下,渡船还在往返,前队过去也须喂马,急不得。” “我知道。”杨浩揉了揉腰,“我去看看马吃上了没有。” 渡口忙了许久。各队依次过江,在对岸分片歇马,后来的人接着前队腾出的地方用饭,待最后几拨人马也渡过,才重新整队西行。 过南漳,进荆山,路渐渐变小。探骑回来,说前路可以通行,不见敌军拦截;但两侧林深坡陡,未能逐处搜遍。再往里走,连罗士信也不大说话了,只不时俯身察看坐骑步态。马汗在鞍下结成白碱,骑卒下马牵行时,走路都有些叉腿。 漳水从山间流出,道路贴着水边向峡中延伸,两侧高山夹下来,太阳还在,路却已经阴了。 杨浩刚随先行骑队进峡,抬头看了一眼山坡,忽然勒马。 前面的人还在走,蹄铁磕石声清清楚楚。此时若有人从高处往下扔东西,骑兵连散都没地方散。 他一路想着赶到牧场,竟到了这里才认真想起,敌人为什么一直不来拦他。 “停下!” 沈光立即举矛传令。 “花花,放飞儿,看看两边山坡。” 花翎子看了杨浩一眼,取出骨笛。游隼振翅离臂,绕过峡口,沿左坡升高。杨浩不等它回来,又指着身后道:“传到后队,不许再进峡。士信,把前面的人叫回来。” 罗士信拨马便走。 山坡上一丛枝叶忽然晃了晃。花翎子正抬着头,飞儿已折翼侧掠,一支箭从它原先经过的地方穿了出去。 “左边有人!” 几乎同时,林中响起一声梆子。 张绣亲手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脸色阴沉。 秦王旗停得太早,旗后的骑兵还在峡外,预备截断长队的那段险路,只有先头少数人马过去。他原想再等,见杨浩已经遣人传令往回,便知道等不得了。 “放石!抢谷口!” 滚木撞断灌丛,裹着碎土翻下山坡,一块大石先落在水边,溅起的泥水打了骑卒满脸。后面一截粗木斜着砸进队伍,两匹马惊得直立,一人被掀下鞍,未及爬起,便被拖倒的马压住腿。 山上喊杀骤起,朱粲部众从树间涌出,另一侧张绣所部持盾下坡,直往峡口与骑队之间插。 “掉头退谷!外面让路,别往里挤!” 杨浩举刀大喝,伸手扯住失控战马的缰绳,拧转马首。狭处转不得身,有人索性下鞍牵马后退,空鞍撞着空鞍,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幸而大部人马尚未进峡,命令传出去,外面的队伍便向两侧移开,给退兵腾地方。 “阚棱,守住出口!弓手下马接应!” 阚棱领人回转。沈光横矛挡住一支流矢,正要护杨浩后撤,忽听坡上女子喝道:“杨浩受死!” 朱媚从一块斜石上跃下,双刀交错,直取马上的杨浩。沈光脚踏马镫腾身而起,长矛抢在双刀展开前刺向她胸口,逼得她扭腰斜落,左刀压矛,右刀顺杆削来。 沈光松开前手,矛杆后抽,落足水边时再一送,矛尖已拦在她与杨浩之间。 朱媚认定这一矛不能硬闯,脚下却不停,沿石滩绕向他的侧面。如今被截住,反而不肯退。双刀一高一低,逼进沈光。 杨浩刚催马退了两步,右边一名护卫忽然连人带盾摔来。 他急忙勒缰,一道肥硕身影已从翻倒的盾旁穿过。那人肩向左倾,仿佛被脚下乱石绊住,下一步却从右边滑出,肥手拍在又一杆刺来的枪上,枪尖荡开,整个人已逼近马头。 杨浩心头一紧,蹬镫离鞍,长刀横切。 “大地回春”的刀势在马颈前扫开,青光直逼那人双腕。胖子手掌一缩,贴着刀锋挪步,既不硬挡,也没有退远。杨浩落地,方要借刀势逼他让路,便见他双手拱拢,十指交错一搓,一股灼热劲气迎面涌来。 大胜天横在胸前,刀身猛地一震。 杨浩连退两步,后跟碾着碎石滑开,右臂热痛直透肩头。长生诀阴阳两股真气随即流转,勉强压住那阵窜入经脉的灼痛,胸口仍是一闷。 胖子已顺着他后退的方向跟上。 这般体形,这般步法,再加上这股灼热得异乎寻常的劲道… “安隆?” 那张肥脸露出笑意:“殿下竟认得安某,倒省了通名。” 杨浩险些骂出来。他从没见过此人,方才不过一猜,偏偏猜中了。这家伙不在巴蜀做生意,跑到荆山来截自己。 “你这生意做得够远!”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错,幻魔步带着人闪向安隆左侧,长刀斜挑,迫他转身。 安隆笑道:“专程来的,岂能叫殿下失望。” 安隆脚下忽快忽慢,杨浩明明抢到了侧面,一刀劈出,对方却已斜移到刀势难及之处。安隆肥手一切,掌缘击向握刀的手腕,另一掌直按胸口。杨浩急忙撤肘横刀,刀脊与掌劲相触,右臂又是一麻,刚抢来的半步尽数丢了。 这人手短,贴上来只有更凶,脚步更是灵活,杨浩想到了一个词“灵活的胖子”。 杨浩不敢再挤,猛然沉腰,刀锋掠向安隆下盘。安隆移步避刃,大胜天便随着他落脚之处追了过去,一式“草木生”逼得那只肥脚收回,杨浩终于侧身脱出,朝峡口跑去。 安隆脸上仍笑,双手却再次合拢。 杨浩背后热意骤起。他来不及细辨,旋身一刀挥下,刀气劈开迎面的热劲,左肋却同时一紧——那股先至的劲气竟沿侧面弯折,往背心印来。 他拼命拧腰,以刀身斜挡,蓬的一响,整个人横着撞向水边,靴底浸进浅水,才站住脚。 肋间像被烙铁擦过,呼吸顿时乱了。 安隆抢到上首,正将退谷的方向挡住。杨浩看着他那双拢拢散散的手,额上冷汗直往下淌。天心莲环!记得名字有什么屁用,真打过来,难道还能叫他慢些,再演一遍? 他脚下一踢,水花飞起,大胜天从水幕后挑出,一式“鱼出水”直刺安隆咽喉。 这一下出刀低,水又遮眼,安隆终于没有贴着刀锋进来,肥躯向后一倾,脚掌在湿石上一转,避开刀尖。杨浩不等招老,旋身追斩,逼得他再移一步。 只这一步,通向峡口的方向便露了出来。 杨浩拔腿便跑。 安隆掌心虚拢,却不立即发劲,只跟着他向前。等杨浩将要越过一块凸石,才双手连变,先按后弹,再向内一摄。 三股莲劲先后发出,头一道缓,后两道却急,灼热气息从肩背两侧一齐迫近。 杨浩不知他如何运劲,却知道再直着跑,便是把后背送给他打。脚下猛然一折,借凸石遮住半边身体,长刀转身斩出“雁北飞”,纵横两道刀势迎向热劲。 气劲撞上刀锋,震得他虎口巨震,刀势已歪,侧面那一股又撞在凸石边缘,碎石溅起,仍有余劲擦过肩背。他踉跄着伏低身子,最后一道却更快,逼得他双手抡刀过顶,以“惊蛰”迎头劈下。 这一刀再没余地取巧。 刀劲与莲劲相撞,杨浩眼前一黑,膝盖几乎跪进水里,喉头那口血终究没能咽住,喷在刀背上。长生真气还在经脉间流转,却只能让麻木的手指重新有些知觉,胸肋里的疼痛半点不肯让步。 安隆也停了半息。 连催莲环,胸口跳得急了些,吸一口气,跨过凸石,右手撮指成刀,径切杨浩颈侧。 杨浩勉强抬刀,刀柄却被他左掌一推,顿时偏开。那只肥手近到眼前,连指纹都看得清晰。 “殿下,低头!” 杨浩几乎是扑了下去。 浑铁长枪贴着他肩头刺过,直奔安隆胸口。安隆侧身按住枪杆,借来势一转,便要贴杆抢进;罗士信两手拧枪,枪身往旁一荡,脚下却被带得踉跄,虎口巨震。 他没有松手,反将枪尾压低,死死拦住安隆向杨浩迈出的那条腿。 安隆眉头一皱,正要下掌,斜后方忽然风声沉重。 阚棱的大陌刀到了。 他方才守在峡口,见亲兵接住缺处,便下马沿水边赶来。此刻一刀直劈安隆肩背,不求巧变,只要他不能再上前。 安隆脚尖碾石转身,放开枪杆,让过陌刀正锋,右掌拍向刀身。阚棱双臂一沉,刀头撞石,震得碎屑飞溅;安隆也借这一掌退开,落脚处水石湿滑,肥躯晃了一晃,才重新站稳。 他才抬头,大胜天已经从罗士信枪下刺来。 杨浩半蹲着出刀,根本不敢站直,刀尖取的仍是安隆腰腹。安隆拂袖带开刀锋,退向坡脚,笑意终于淡了。 三人没有追。 罗士信横枪在前,阚棱从另一边逼住空处,杨浩夹在两人之间,慢慢向峡口退。安隆若独攻其中一个,另外两柄兵器便从旁边递来;他稍向侧面走,三人也只收缩退步,再不肯各自抢攻。 安隆终究忍不住再次攻来,罗士信怒喝出枪,阚棱陌刀随即横截,才将他挡回。 杨浩急道:“别追他!退!” 峡口的弓手终于有了立足处。 一拨骑卒把马交给同伴,徒步上前放箭,先压住冲到山脚的伏兵。张绣所部持盾停在坡道拐弯处,不肯退回山上;朱粲部众则沿林缘散开,仍想绕过退出来的骑队。 阚棱留在外面的兵正在接战,谁也顾不上追敌。道路上还横着死马,几个伤兵困在滚木旁,不时伸手求援。 朱媚一刀削中沈光矛杆,另一刀逼他咽喉。沈光急退半步,背后便是倒马,他索性踏鞍纵起,从她头顶斜越,落足后长矛回刺,又将她隔在谷内。 她追了数步,见隋军弓手正向这边转来,只得收刀。 安隆已退到她身侧,伸手搂住她的细腰。 “走这边。” 朱媚甩了一下,没有甩开,恼道:“杨浩都吐血了,你还不去杀了他!” “我瞧见了。” 安隆呼吸尚未平复,手却握得更紧。他是专程来杀杨浩,不是来替张绣挡箭。先前能趁人马拥挤欺近,如今弓手已有空处放箭,再纠缠下去,这一点将成未成的机会,便要拿两人的性命去赌。 一支箭钉在脚边,他带着朱媚退到石后,再沿灌木丛向坡上绕去。朱媚还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坡上传来张绣的喝令,伏兵收住向外硬冲的势头,依着山脚重新聚拢,并未随他们撤走。 沈光也不追,只持矛倒退,直到接上盾手才转身。 杨浩退到峡外大胜天刀柄已湿得握不稳,擦了两下仍是黏的,他索性将刀放在石上,抬眼去看峡口。 骑队还在向两翼展开,退出来的人马穿过空隙,伤者一拨拨往后送。山坡上箭仍未停,通往飞马牧场的路也仍在敌人手里。 “传令,各队先稳住,不许追上坡。留下出入的路,把里面的人接出来。” 沈光应了一声,又问:“殿下去后面调息?” 杨浩想说不必,刚吸一口气,肋下便疼得说不出话。展开210_二百一十章_破关入宛残阳贴着西岭,关后的黑烟被山风扯散,焦灰一直飘到垛口。 方城关上的箭渐渐稀了。 南面烽台失了回应,东坡侧营又响起隋军的喊杀声,守兵嘴上不敢说,眼睛却不住往关内瞟。向思仁连催三遍,才有一队人抬着滚木上城。 “再有临阵逃脱者,斩!” 喝声落下,众人总算动了,却比方才更不肯看他。向思仁握紧剑柄,忽听东坡一片惊呼,转头望去,侧营那面旗已经倒了。 朱粲留在这里的兵本就无心替他死守,先前尚能借粮车挡上一挡,眼见后路起火,关城援兵又被截在坡道上,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罗士信率盾手再次压上,长枪挑翻车后军官,余众一触即溃,有人逃向山道,有人扔下兵器跪在泥里,连带着坡上的关兵也往回跑。 秦叔宝留下人收拢降卒,立即命旗手向关前传令。程咬金追着退兵逼近,关上箭矢一落,便收住脚步,让盾手掩住弩手,专射门洞两侧探头的人。 杨浩看见关门下乱成一团,挥手道:“阚棱,夺门!” 梯车已贴上城墙,门下却还挤着退回的兵卒。一辆坏车横在门旁,向思仁喝令亲兵拖开,城头忽然传来“缴械免死”的喊声。几个原隋旧卒索性弃弓伏下,督战军官拔刀去砍,反被人抱住双腿,一齐滚倒。 隋兵接连翻过垛口,关门前的盾阵也冲了上来。 长枪从缝隙中交错刺出,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又踏着血水挤上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门猛地向里撞开。 阚棱先入,杨浩带亲兵跟进,刚绕过门柱,便见一道剑光迎面刺来。 向思仁认出了他,舍下身旁敌兵,竟直扑过来。杨浩挥刀磕开剑锋,对方手腕一翻,长剑贴着刀脊滑向他咽喉,剑势倒颇为狠辣。 杨浩侧身避过,脚下不退反进。阚棱已截住向思仁的亲兵,他便放开手脚,长刀横斩,逼得向思仁撤剑自守。刀剑交击,向思仁连退两步,后脚撞上石阶,身形一滞,剑尖仍不肯收,反向杨浩胸口刺去。 杨浩左肩微侧,让过剑锋,长刀自他颈侧掠过。 一颗头颅滚落阶下,尸身撞着石壁倒了下去,右手还握着那柄剑。 “向思仁已死,弃械者免死!” 亲兵将喊声传开,关内的抵抗终于散了。有人还往巷中逃,更多的人丢下兵器,伏在墙根,连抬头也不敢。杨浩拦住一个杀红眼的兵卒,让他退下,自己提着刀站到石阶上,直到关楼换旗,才长长吐了口气。 方才那一剑擦破了肩头衣料,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血,心里顿时踏实不少。早知道向思仁还有这股子拼命劲,便该让阚棱先收拾了。 秦叔宝赶到,先看了他一眼,见无伤才道:“殿下,南门已拿住,逃出去的残兵还须追查。” “派生力兵去,沈光他们先换下来。”杨浩收刀入鞘,“你留这里整顿,守关、收俘、救伤,都得有人。明早我带骑兵先走,不能让南阳从容闭门备战。” 秦叔宝点头,又请留下步卒接管关防,安排辎重陆续南下。事情议定,杨浩才叫人收起向思仁的首级。 “带上。” 当夜,山道上的伤者陆续送下,关内火把一直亮到后半夜。沈光和花翎子回来时,衣甲上尽是烟灰,连话也不想多说。杨浩看过伤势,留下翻山的轻兵休整,又拨人替换烽台、路口的守兵,没有再催他们同行。 次日清晨,关道清开,骑兵从关门鱼贯南出。 出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了南阳。 出关次日下午,罗士信先抵南阳城下,将长枪一举,向思仁的首级迎风晃动。 “方城已破,向思仁授首!秦王大军在后,开门缴械,免尔等死罪!” 城头弓手骚动起来,留守校尉急忙喝止放箭,校尉认得向思仁的头颅,半晌没有开口。 败兵昨夜便到了,关后有多少隋军,谁也说不清,倒把城里人心搅得七上八下。他原还盼向思仁能收住阵脚,如今连脑袋都送来了,还等什么救兵? 身旁一个军官低声劝他退往南面,他望了望城上那些兵卒,道:“他们的妻儿都在城里,你叫他们往哪里退?” 那人不再说话。校尉便遣使出城,不求保官,只求秦王亲口应允,不株连守军家小。 杨浩抵达时,听完使者的话,径直道:“开门交械,军士听候整编,家小仍居原处。” 使者伏地叩首,回城不久,吊桥便缓缓落下。 校尉捧着印信出迎,身后军吏一个个面无人色。罗士信将长枪交给亲兵,侧身让开道路,城门内的守卒看着那颗首级经过,都把头垂得更低。 杨浩接过印信,没有责骂,也没有许什么高官,只叫校尉起来带路。 “先带人点齐四门守军,不许各自回家。” 校尉原以为这一步便要捆人,听到后半句,不由怔了一下,随即连声应命。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军吏也松了口气,赶紧分头办事。 南阳换了旗,街上的铺门仍关着。 杨浩先接四门,再收武器、封存仓库,原有军吏暂留办事,降兵集中在营中听候点验。骑队除担任守备者外,多留城外,免得几千匹马挤进去,百姓没被敌兵吓死,倒先叫自己人踩坏半条街。 罗士信在旁道:“殿下,等叔宝到了,便往牧场去么?” “人到了,粮也得跟上。”杨浩擦了擦手,“先派探骑认路,再找熟悉峡口的人。朱粲若肯在原地等咱们打,那倒省心,只怕他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罗士信领命出去。杨浩叫住原守城校尉,问南面道路、沿途水源和可供歇马的地方,校尉起初答得拘谨,见他确实问的是行军,才渐渐说得明白。 待简图铺上案头,天已黑了。 南阳拿得痛快,收拾起来却不痛快。 眼下至少有城、有粮,还有一条可以继续向南走的路。总比隔着方城关干着急强。他将灯拨亮,叫人把尚未回报的几处仓吏催来。 飞马牧场外,朱粲已不再催兵攻峡。 狭道、深壕、吊桥,一样接着一样,派少了冲不上去,派多了挤在下面给人射。商秀珣又不上当,任凭外面如何叫骂,只守住峡口,不肯出来争这口气。 朱粲索性叫各部扎稳营寨,与三大寇分守东西两面,将车马可通的道路逐一截住,要把牧场的外粮彻底断了。 “人要吃,马也要吃,我看她能守多久!” 只是他这里说得狠,出去掠粮的队伍也越走越远。近处村寨早已搬空,抢回的粮既要养兵,又须防几家暗中截留,三大寇派人来议事,说不到几句便扯到粮车上。朱粲恼得几乎掀案,最后仍得拨兵护送,免得没饿着牧场,先饿散了自家营伍。 峡内倒还不至于断炊。 商秀珣验过存粮,又将新迁入的人口另列一册,安排壮劳力修渠,妇孺分住腾出的屋舍。谷中有田、有湖、有牲畜,却不能因为眼下不缺便任意耗费,尤其马匹的草料,一旦乱了供应,损失的便是牧场根本。 管事问是否减发守卒口粮,她当即摇头。 “先减不当值的人,守峡的照旧。告诉各家,不是没粮,是不知道还要守多少日,谁也不许私藏争抢。” 说完又问过夜哨,得知两峡无异,才走上望楼。 又过两日,南阳失守的消息送到了围场军后方。 张绣听完回报,脸色十分难看。他奉萧铣之命到此,原就是要趁杨浩来援牧场设伏截击,却没想到方城败得这样快,连南阳也不曾多撑一日。 朱媚比他更恼,将报信的军官骂了出去,转头见安隆仍坐着,便伸手夺下他的茶盏。 “你倒安稳!等他杀到这里,看你还喝不喝得下去。” 安隆也不恼,反手握住她的腕子,笑道:“我不喝,你便不生气了?” “少来这套。” 她嘴上不肯饶,手却没有抽走。张绣垂眼看着案上的图,只当没瞧见。这两人的私情他早已知道,若非还要一同对付杨浩,实在懒得坐在这里看他们打情骂俏。 安隆将朱媚拉到身旁,这才道:“向思仁死了,杨浩必然得意。只是得意归得意,他未必肯领着骑兵闷头往山里钻。咱们专程来等他,总不能连人还没看见,便先露了行藏。” 张绣抬起头:“我的人已经往北去了。先查骑兵走哪条路,步卒与粮车落后多远。只要前后分开,便可截他一段。” “截杨浩?”安隆问。 “有机会,自然取他。” “那便要看清楚人,别只认一面秦王旗。”安隆松开朱媚,探身将案上的图拖近,“骑兵在平地上散得开,追也难追;若能等他过了狭处,堵住后队,让前面的人回不了头,才好下手。” 朱媚指着图上一处山口道:“这里两旁能藏兵,我带人去看过。” 张绣看了片刻,问道:“从南阳来,非走这里不可?” “还有别路。” “那就不能把人全押在这里。” 朱媚眉头一挑,安隆却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道:“他说得不错。先察路,选两处能动手的地方,人留在可以转移的所在。真把兵塞进山沟里等上几天,饭烟、马迹,哪样瞒得住?” 她瞪了他一眼:“方才还说等他过狭处,如今又不能藏兵,难道等看见杨浩才去搬石头?” 安隆笑道:“石头可以先备,兵不必全去。你挑几个认路、嘴紧的人;张将军的人盯着南边,不,盯着南阳出来的队伍。等他定了路,咱们再动。” 张绣没有理会他一时口误,手指压住图角,道:“还有牧场。若峡外突然撤走大批人马,商秀珣不会看不出来。她若趁机出兵,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朱媚道:“围场的人不能全动,我爹也不会答应。” “本来也用不着全动。”安隆道,“峡口照旧封着,营旗不撤,抽人分几次走。伏兵归一人号令,没发信号,谁也不许抢先。若见了几车粮便扑出去,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张绣看向他:“由谁发令?” 安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即回答。 朱媚却道:“伏兵听张将军的。你跟着我,见了杨浩再动手,总不会委屈你。” 安隆转头望着她,忽然笑了:“你倒会替我作主。” “你不肯?” “肯,怎么不肯。” 他说得轻巧,张绣却没有跟着笑,径直叫来亲兵,将察路、联络、候令几件事分别吩咐下去。朱媚也遣人回报父亲,请准抽调伏击所需的人手,峡口仍须维持围势。 人都出去后,她还要收起地图,安隆伸手按住了。 “别忙。你去过那山口,再说说从哪里能绕到前面。” 朱媚俯下身,用指甲在图上慢慢划过。张绣将灯移近了些,三个人的影子一齐压在那条细细的山路上。展开209_二百零九章_关山暗渡群山横亘,残烟贴着山腰向西飘去。峡外田野间尽是车辙蹄印,几条村道穿过焦黑的屋舍,远近高处,都插上了贼军的旗号。 牧场收兵入峡,已有两日。 朱粲与三大寇分驻东西两峡,连附近乡镇和岔路也一并占住。平日往来贩马的商旅早不见了踪影,路上只有成群游骑,赶着运木料的车辆来去。没烧尽的村舍又遭了一遍拆毁,梁柱拿去扎营,门板拖去做盾,田埂被掘开,断木堵在沟渠里,水漫出来,也没人理会。 朱粲驻马东峡外的高坡上,望着那座截住峡路的城楼,脸色甚是难看。 下面又换了一拨人骂阵,骂得口干舌燥,楼上却连支箭也舍不得赏。深壕横在城前,吊桥高悬,两侧险处还有哨楼碉堡,越往里去,道路越窄,几万人摆在外头煞是威风,真要往上攻,后面的人也只有替前面收尸的份。 “西边如何?” 旁边部将忙道:“那三家都派了人,岔口也守住了。只是附近搜不出粮,若往远处去抢,来回又得耽搁…” “那就多带些车去!”朱粲打断他,“一个个只顾装自家的东西,回来却喊没粮,倒是好算盘。” 部将讪讪住口,过了一会儿,才指向峡口:“这边始终不肯出来。” 朱粲瞪了他一眼。人家若肯出来,还用他站在这里吹风?营栅设在弓弩射程之外,大队人马伏在后坡,前面只留几十骑来回挑衅,商秀珣却偏偏不肯上钩。 “把拆来的庄门拖过去烧,叫那婆娘看清楚,烧的是谁家东西!” 部将领命下坡,才走几步,又被叫住。 “还有,派出去抢粮的人,回来先报数。谁敢私藏,你替他挨刀!” 城楼上,商秀珣也正看着那边。 外面拆的是自家的庄子,毁的是自家的田,怎会不心疼?可对方连伏兵都藏得敷衍,林边时不时闪出一角旗帜,就差写张帖子请她出去了。 她抿着嘴看了片刻,转身下楼。跟在身后的管事忙道:“场主,西峡也来问,能否趁夜烧掉他们路口的营栅?” “他们夜里的巡骑如何走,你们摸清了么?” 管事一滞。 “先让两侧哨楼留心看着。没我的话,不许放桥。”她走下几级,又回头道,“把骑队撤远些,挤在桥边做什么?嫌外面还不够热闹?” 管事忙应了。 楼后吹来一阵带着草气的风,几辆草车正沿谷中道路往山城去。远处牧群散在坡地,湖边田畦间还有人在劳作,峡外的叫骂传到这里,已听不清字句。商秀珣胸中那股烦躁稍稍平下,接过管事捧来的册子,边走边看。 谷里有田有粮,还不至于为这两日封锁便乱了手脚,可迁进来的人要安置,马匹出不去,外粮进不来,也不能全当没事。 “这些闲着的人,先分去修水渠。”她将册子翻过一页,“各处马厩也多留人值守。外头的贼进不来,别自己先疏忽了。” 方城关下,挨骂的却成了杨浩。 守军中一个汉子探出身来,挥刀叫道:“杨浩!有本事自己过来!躲在后头叫人送死,算什么——” 话未喊完,已被同伴一把扯回垛后,一支箭紧跟着钉在方才探身之处。 秦叔宝听了亲兵回报,转头道:“殿下,城上要请您过去。” “他请本王就去?好大的面子。”杨浩把水囊递回亲兵,没好气道,“叫咱们喊话的人也歇歇,嗓子喊坏了,又没处给他换。” 这两日,关前鼓声时起时歇,盾阵上来一拨,退去一拨,攻具也渐渐推到了坡前。守军每次都以为要打,披甲执弓等了半晌,隋军却在远处收住脚,换上一队嗓门大的,继续劝他们弃暗投明。 杨浩原还觉得,关上既多是隋军旧部,自己总该比别人好说话些。谁知秦王的名号报出去,挨的骂倒更多了。这招牌如今算是响亮,可惜同和气生财没什么关系。 秦叔宝遣人带来一个降卒。那人昨夜缒城下来,摔伤了腿,靠两名军士扶着才能站稳,一见杨浩,又忙不迭要跪。 “站着说。”杨浩看他脸色发白,问道,“认得本王?” “小人在洛阳…远远见过殿下。” “既认得,怕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不敢答。程咬金在旁笑道:“怕殿下杀人不眨眼,是不是?” 降卒低下头去,杨浩不由瞪了程咬金一眼。这厮倒是会替他解围。 秦叔宝接着问话,说起关内兵粮,那人尚能答得顺畅,问到同乡家小,却又吞吞吐吐起来。他家就在洛阳附近,军中还有七八个同乡,妻儿父母大半未曾随军南下。 “向将军说,我们都已算作反贼,家里的田屋也没了。此时出关,是自己送死。” 杨浩本还想问他几句,听到这里,瞥了眼那条缠布的伤腿,便叫人先扶他下去养伤,又将书吏唤到近前。 杨浩道:“向思仁倒省心,自己不降,先替满关将士把家抄了一遍。” 程咬金又问:“若向思仁也来降呢?” “先叫他出了关门再说!” 杨浩又嘱咐秦叔宝,喊过一轮便换人,攻具仍要往前推,免得关上以为他们只剩一张嘴。秦叔宝刚应下,沈光已从坡后赶来,走到近前,低声道:“殿下,山路走通了。” 杨浩精神一振:“人呢?带来看看。” 向导是个烧炭的山民,说话时不大敢看杨浩,眼睛却总往程咬金的斧头上瞟。听说要领一千多人过山,他连连摆手,道路太窄,有一段还得攀石,人倒能过去,马是万万不成的。 “不要马。”沈光道,“前夜怎么走的,今日还怎么走。你只管领路。” 山民这才蹲下,拿炭枝在地上比画起来。杨浩看了一会儿,索性也蹲到旁边,听他指点山脊、炭棚和南坡道路。探子已往返过两夜,哨探所在也摸过了,只是小路不能并行,一千余人依次攀越,终究快不起来。 山后有一处粮院,供着关外侧营,旁边道路接上驿路,再过去便是烽台。杨浩听清这几处关系,转头对沈光道:“粮要烧,道也要断,烽台不能让他传出信去。得手后多展旗,多打鼓,叫向思仁自己算你带了多少人。” 秦叔宝道:“拿住路口便好,不宜追远,关城毕竟还在。” “对,别一高兴打到南阳去,回头还得叫本王找你。” 沈光笑着领命,起身去整队。选出的精锐在坡后卸去重甲,束紧兵刃,各带干粮,杨浩又叫来了花翎子。她托着飞儿站在一旁,先看了看地上的炭痕,又望向东坡。 “花花,你随沈光走一趟,过山后帮他察看道路,尤其是粮院周围。” 花翎子轻轻点头,收好雀翎帽,束起衣袖,走到向导身后。飞儿在她臂上抖了抖翅膀,倒比旁人还要精神。 关前鼓声再起,轻装的兵卒陆续进入东坡树林。杨浩站了一阵,眼看那条长队隐没在枝叶间,才转身回到阵前。 日头偏西,先头已翻过山脊,后队仍有人在攀石。 沈光留兵守住绳索,领到齐的人先下南坡。一路走来,不少兵卒连说话的力气也省了,见前头花翎子停下,纷纷就着树根岩石蹲身,抓紧喘上几口气。 她伏在一块岩后,指向坡下。飞儿正在那边盘旋,树林间露出半截车篷,转眼又被遮住。 “通粮院的路。”山民凑上来道,“那些车便是往那里去的。” 沈光派了两人下去察看,回来报说院门正开着卸粮,外面还排了几辆车,押车的兵卒聚在树下歇脚。他便将夺烽台、截驿道的两队遣出,各由前夜探过路的军士领着,余下的人又歇了片刻,才分路向粮院摸去。 花翎子召回飞儿,随弩手绕到院侧高处。沈光则提着长矛,沿一道干沟逼近院门。 下面正闹得热闹。一辆粮车陷在车辙里,几个兵卒合力推了几下,车纹丝不动,倒把赶车的惹恼了,扬鞭便抽。牲口吃痛向前猛挣,车轮才轧过门槛,沟边人影一闪,沈光已跃了出来。 押车军官看见长矛,急忙拔刀,刀身才出鞘,矛锋已到了胸前。他扭腰闪过,甲叶被划得刺耳作响,尚未来得及还手,沈光双腕一翻,矛杆横扫,将他撞在车轮上。 “敌袭!” 树下歇脚的兵卒哄然起身,坡上弩弦接连响起,又将他们压了下去。院门里有人拼命往外推车,想用粮车堵门,沈光踏着车辕纵身而起,长矛一拨,挑开迎面刺来的枪头,人已落进院中。 推车的几人慌忙散开,隋兵紧随而入,院门顿时失守。 守兵却没全逃,退到仓前,借麻袋木架结成一阵。沈光提矛上前,冷不防一箭从袋垛后射出,擦着肩头钉入车板。他侧身拨开随后砍来的一刀,退到车旁,喝道:“放火!” 带着引火物的兵卒转奔西侧草棚。仓前守兵见状,急忙分人来抢,跑过空地时又中了弩箭,余下的只得缩回。火苗钻进干草,片刻便顺着棚柱蹿了上去,沈光见火已起,并不恋战,领人将门旁几辆粮车一并推近草棚。 坡上的花翎子正望着院内,忽见后墙小门开了,几个提弓的人鱼贯钻出,想绕上来。她忙拉住身旁弩手,伸手一指。两张弩随即掉转,将刚出门的人射倒,余下几人又退了回去。 烟顺风涌上坡来,飞儿不安地振翅,花翎子将它护住,退到树后,呛得连咳几声。再望下去,半边草棚已卷在火里,粮车上的麻袋也冒出了烟。 沈光这才收兵。他提矛断后,等人退出院门,自己才沿干沟退回。追兵刚到门边,迎面又落下一排弩箭,只能折回去救火。 山坡上渐渐聚拢起人,几名伤兵被扶到树下。沈光喘匀了气,叫人清点,花翎子也抱着飞儿走过来,衣袖上落了好些灰。 随后两路军士先后回报,烽台已夺下,驿道巡兵被击退,路旁停着的空车被拖到窄处,暂时堵住了路。后队尚未齐,守路的人没有追,只等将令。 “守住便好,留人接后队。”沈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旗分开,几处坡头都插上,鼓也敲起来。” 军士正要领命,他又叫住:“人在林里藏好。旗插高些,不是叫你站高些!” 山坳里很快响起鼓声。粮院的烟越升越浓,仓屋顶上也冒出黑气,究竟烧进去多少,已无法细看。花翎子掸去袖上草灰,循着声响望去,只见几面旗从不同坡头露了出来,下方逃散的人越发不敢回头。展开 加载更多评论
一百八十二章 黄雀在后城楼之上的狂风,比日食消退前刮得更为凌厉。 昏暗的天幕虽已渐渐褪去那层森冷的墨色,日光重回洛阳城头,然而城南排涝的黄浊浑水依然在天津桥两侧的石堤下激荡回旋,卷着折断的坊木与杂物,发出低沉而令人烦躁的轰鸣。 虚行之按在城垛青砖上的手指早已冰凉,指尖隐隐泛白。 “报——!!” 一阵带着血腥气与泥水的嘶喊自城楼马道下骤然炸开! 一名身着灰麻短褐、外罩羊皮甲的秦王府轻骑探马,整个人如同自黄泥汤里捞出来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上青砖阶梯,几乎是扑跪在虚行之脚前。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带着干涸的血沫,嘶声道:“虚先生!东面六百里加急!河北…河北窦建德动了!!” 虚行之霍然转身,深蓝文士袍的大袖在风中猛地一卷,声音沉凝如铁:“说!到了何处?!” “窦建德亲统大军渡河南下,前锋精骑已越过板渚,连破沿河三道哨卡,眼下正沿着汜水南下,其前锋哨骑…已逼近虎牢关外三十里!”探马双手捧着浸透了汗水与泥泞的密竹筒,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脱力而颤抖,“河北军夏王旗号,号称步骑二十万,直扑洛阳而来!” “窦建德?!” 一名校尉倒抽一口冷气,骇然失声道,“河北大军怎会来得这样快?!” 虚行之没有接话,只是死死攥住那只沾满泥水的竹筒,薄薄的竹管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胸膛内仿佛有一团极沉的铅块重重沉了下去。 洛阳城中这场大变才刚刚掀起盖子——王世充与独孤阀的主力才被引去香山地宫决死搏杀,城内洛水倒灌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净,定鼎门、建国门的城防闸楼甚至才落入秦王府手中不到一个时辰! 而窦建德的河北铁骑,竟然就已经精准地踩着这个关口,越过板渚、直插虎牢! 这绝不是什么听闻洛阳生乱后的临时起意。窦建德这条盘踞河北的土龙,分明是早就在黄河北岸调集了船只、备齐了军粮,甚至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然借着大河水势悄然南下! 是谁给河北送的信? 是王世充早已暗中向窦建德借兵,还是孟海公那些河南绿林巨寇给河北牵的线?亦或是…李唐在关东的细作,在察觉洛阳局势不对的刹那,顺手往洛阳这口滚沸的油锅里泼了这瓢最致命的热水?! 虚行之眼角微微抽搐。 猜不出,也来不及去核验了。 现实的刀刃已经架在了脖颈之上。 “虚大人,咱们眼下…该当如何?”身侧的校尉牙齿都在发颤,“定鼎门与建国门是拿下了,可守卒多是临时缴械的王世充降卒,人心浮动,刀枪都未分派明白!这东都九门若要全数布防,少说也要两三万人马,可眼下咱们手里能调动的军队不过两万余人,其余全是指望不上的降卒!” 虚行之极目望向城内那一座座尚且浸在水洼中的深宅大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每一道防线与每一处关隘。 新占东都,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胜,而是一具烫手至极的焦尸。 城内,降兵如惊弓之鸟,独孤阀与王世充残留的官僚耳目暗中窥伺;城外,香山方向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地动与轰鸣,预示着殿下那边的变局已到了决生死的最后刹那,王世充若带着残部反扑,以其在洛阳经营数年的威望,随时能拉起数千溃兵里应外合;而东面,窦建德的大军旦夕便至虎牢! 无人可用。 身边真正能调动、能信赖的,竟然连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领兵去堵虎牢关的大将都没有! 虚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却让他因极度焦虑而绷紧的神经彻底冷静下来。 “第一,封锁消息。”虚行之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左右两名亲兵队正,“城防各营,照旧由秦王府令箭巡视,若有私下结党、窃窃私语者,先斩后奏!” “诺!” “第二,”虚行之转身,指着东面的官道,“传令给上东门与清化门,凡东面来的逃难流民与溃卒,一律拒于关厢之外,不得放一人入城!虎牢关若有败兵退回,收缴兵器,就地编管!” 他一口气下达完军令,身子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冰冷的雉堞。 手中已无多余筹码。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唯有那一处… 虚行之咬着后槽牙,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南那条直通江淮的驿道方向,五指深深扣入砖缝之中。 殿下,你在香山究竟怎样了?还有杜伏威…江都的兵马,到底动没动?! 若江淮军不能在窦建德兵临城下之前赶到,这偌大的洛阳城,转瞬便是一座吞噬所有人的血海绝地! 香山南麓,乱石横陈的狭谷中。 “喀啦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巨响在地底极深处猛烈炸开! 原本杨浩坠落的那处深渊边缘,地面上的青灰岩层并未平复,反而伴随着地脉暗河的剧烈抽搐,如同被巨力生生掰开的龟壳,撕裂出一道道宽达数尺的恐怖地缝! 烟尘如灰龙般自深裂中喷涌而出,浑浊的地下泥浆飞溅四射。整座香山南坡的山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中央的凹坑持续滑塌! 乱石滩上的战局,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 “滚开!!” 傅君嫱眼角挂泪,手中的雪白短剑奕剑术早已失去了平日里的灵动法度。然而那道深渊就在眼前,杨浩坠落的背影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口,小姑娘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招式散乱,根本无心再与身前之人缠斗。 而另一侧,独孤凤的落雁长剑同样失去了平日里惊艳绝伦的飞扬神采,长剑在狂风中颤抖,眼见杨浩的身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她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髓,连呼吸都停滞了。 场中气机一乱,围攻的死网顿时露出了一丝致命的空隙。 石之轩何等人物? 作为纵横魔门数十年、于生死边缘游走无数次的邪王,他甚至未去看杨浩坠渊的方向一眼,深邃若寒潭的双眸只在六大高手气机紊乱的刹那微微一凝。 “呼——” 宽大的玄黑儒衫在漫天坠落的碎石雨中如黑云翻卷! 石之轩脚踏不死印法的生息借力之巧,身形诡异至极地在道信的金刚轮印与帝心尊者的生铁禅杖虚影间拉出一道近乎虚无的残影。气劲轰然在虚空中对撞,碎石如霰弹般暴射,而那一袭儒雅孤绝的身影,却已如青烟般自万钧重围中滑出三丈之外! 幻魔身法展动,石之轩踏着不断崩裂坍塌的山石,几个起落间,便已飘然没入南面呼啸的密林浓雾之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在狂风中渐渐散去。 邪王退走,追击已是妄谈。 更要命的是,整座狭谷的地面正在疯狂下沉! “阿弥陀佛…山体崩解,大势难逆!” 道信大师满面尘土,长宣一声佛号,达摩杖顿在青石上,制止了身后欲要强追的僧兵。 不远处,杨浩带来的数百秦王府精骑、宋阀的武士,以及净念禅院赶来的残余僧众,在天地之威的剧烈震荡下,不得不彻底罢手。刀剑虽未归鞘,但所有人眼中剩下的只有对这毁天灭地塌方的骇然。 而对于独孤凤而言,比杨浩坠渊更为恐怖的冰冷现实,在这一刻化作了灭顶的惊雷。 她呆呆地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狂风掀起她残破染血的红裙。 地宫塌了。 整座深埋在香山腹底的金銮大殿,方才在洛水倒灌与地脉翻身之下,彻底塌陷成了一座巨大的泥石坟冢… 而她的奶奶尤楚红,她的生父独孤峰…此刻全都在这地底下! “奶奶…爹…” 独孤凤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游丝。 那一双平日里顾盼生辉、傲视关陇的凤目,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她想要拔剑去挖开那数万斤重的巨石,想要跳下那深不见底的泥潭,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冰冷得无法挪动分毫。 深陷在地底生死不知的生父与祖母,此刻全都在这塌陷的大山深处,那一座深埋泥石的金銮殿早已成绝地,任凭她如何呼喊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天地之大,竟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空旷而绝望。 两行清泪无声地自少女沾满灰土的脸颊滑落,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宛如风中残烛。 “退!所有人后退!退出山口!!” 宋智长剑入鞘,面容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一把抹去脸上的灰尘,高声厉喝,招呼着宋阀子弟迅速后撤。 山体还在以可怕的速度撕裂,再不走,所有人都要给这香山秘陵陪葬! “杨浩——!!” “大坏蛋!你***出来!你出来啊!!” 傅君嫱趴在深渊边沿,哭喊得撕心裂肺。宋鲁与宋玉致快步上前,宋鲁一把拽住傅君嫱的胳膊将她往后拖,急声道:“傅小姐,不能再靠近了!底下是暗河激流,岩壁全空了!” 裴仁基提着滴血的长刀,呆呆望着那道还在不断向两侧撕扯扩张的巨大深渊,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 完了。 就在这满场绝望混乱之际,一道沉稳而粗粝的声音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嚎什么?!” 跋锋寒大步跨过断裂的石梁,斩秦剑随意插在背后的皮鞘中。塞外风霜雕琢的面庞上虽有血痕,但那双狼一般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一把抓住裴仁基的肩甲,沉声道:“裴将军,清醒点!这种死局,对杨浩来说算得了什么?!” 裴仁基一愣,惨然道:“那是石之轩全力一掌!又坠入万丈地裂暗河,纵是神仙…”展开
没想到这本书又放出来了,有人有165章后续的大纲吗?我用的codex,模型试了gpt5.6的luna sol,gemini的3.7flash和3.1pro,发现sol模型的逻辑性最好,3.7flash语感最好但是经常不执行我自己的写作步骤以及审稿步骤。目前给AI导入33章,试着写后续的章节,对比原著,发现只要能够提供详细的细纲以及蒸馏的文风,还是能够复刻作者初照人的。但是我让AI生成166章及后续的剧情走向,AI就无法捕捉到作者的逻辑和天马行空的想法,生成的总纲和细纲我看了,非常不满意。展开
215_二百一十五章_碑前一诺待到四万铁骑顺着山谷官道赶回飞马牧场东峡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到了戌时初刻。 春日夜风吹散了白日温热。东峡关口那座黑石城楼早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吊桥放下,大门敞开,留守的秦叔宝与牧场大执事梁治、二执事柳宗道率数千军民列队迎在峡口之外。 飞马堡前的广场上,数百堆篝火熊熊燃起,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酒香飘出老远。数万隋军将士与牧场子弟卸去重甲,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分肉、大碗喝酒,喧哗声直冲云霄。 飞马堡正中的议事大厅更是灯火通明,六大家族执事、宿老与隋军众将济济一堂。杨浩坐在主宾大位上;商秀珣也褪去轻甲,换上一身大红绣金的场主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在烛火映照下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酒过三巡,杨浩端起金樽,缓缓站起身来。满厅的说笑声立时一静。 杨浩环视四周,摆出十成十的皇室气度,朗声笑道:“今日这一仗,一举荡平朱粲与三大寇十万贼众!此战能获全胜,首在诸位将士用命!” 秦叔宝、罗士信、阚棱、沈光、左孝友等人齐齐起身,抱拳应道:“全赖殿下天威,末将等不敢居功!” 杨浩虚按一手示意众将落座,随即转向商秀珣与牧场众执事,把官场上的场面话信手拈来:“当然,今日能将贼寇杀得片甲不留,更离不开飞马牧场倾力相助!本王今日方知飞马牧场骑兵果真名不虚传,马是千里良驹,人是百战精锐!更难得的是商场主巾帼不让须眉,临阵决断果敢凌厉,纵使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我大隋能有飞马牧场这般肝胆相照的盟友,实乃朝廷之幸、苍生之幸!” 这一番话既捧足了牧场威名,又给足了商秀珣面子,听得商震、柳宗道与众宿老个个眉开眼笑。 商秀珣端坐在主位上,听他一口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眼底掠过一丝淡笑,面上却依足了场主礼数,捧起白玉酒盏起身向杨浩微微一福,声音清亮道:“殿下过誉了。此番若非殿下念及盟约、亲率大军千里驰援,秀珣谨代表飞马牧场六大家族、数万军民,敬殿下与诸位将军这杯酒,大恩大德,牧场没齿难忘!” 说完,她仰首一饮而尽,厅内重又推杯换盏。然而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之中,坐在最末一席靠近门槛处的白文原,却如同坐在一口热油锅上,浑身没有一处自在。案几上摆着烤羊腿和美酒,他却连筷子都没敢动一下,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着衣角,掌心里全是冷汗。 由不得他不害怕。一来,朱粲烹食活人号称“***”,名声太臭。今**虽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反戈刺死朱粲,可身上毕竟烙着朱粲旧部的印记,周围几个牧场管事和隋军校尉投来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厌恶与戒备。二来,乱世之中上位者最忌讳背刺旧主的反复小人。白日里秦王杨浩为了瓦解贼军自然对他好言抚慰;可如今大局已定,谁知道这位大隋亲王会不会转过头来卸磨杀驴,寻个由头将他推出去砍了脑袋? 主宾席上,杨浩将白文原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道刚才忘记夸他了。如今朱粲的老巢南阳冠军城还留着守军和粮草,正需要白文原这根熟门熟路的马骨去引路。念及此处,杨浩端起一杯佳酿,缓步走下台阶,径直朝着最末一席走去。 大厅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白文原抬头对上杨浩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末…末将白文原,拜见秦王殿下!” 杨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面向满厅文武,朗声道:“诸位,今日这场大胜,还有一位首功之臣,本王不得不单独敬他一杯!” 他亲自托住白文原的胳膊将他扶起,声音传遍大厅:“白将军虽在朱粲帐下听调,却并非助纣为虐之辈!朱粲那老贼丧尽天良,早已人神共愤!在这生死关头,是白将军深明大义,不忍麾下弟兄无辜送死,更不忍数万生灵沦为恶魔口腹之食,于万军丛中一枪取了朱粲首级!这一枪,不仅替天下除了一个吃人魔王,更让数万将士免于自相残杀!此乃救人无数的大功德,更是弃暗投明的大义举!” 这番话直接将白文原从“弑主叛将”洗刷成了“除暴安良的义士”。白文原听着杨浩字字句句替自己开脱扬名,悬在半空的心脏重重落回肚子里,感动得嘴唇直哆嗦。 杨浩把金樽递到他手里,转头看向秦叔宝,朗声下令道:“朱粲虽死,但其老巢冠军城尚有留守贼众。本王意决,明日一早,由秦叔宝将军为主将,点齐一万精锐步骑,会同白文原将军及其本部人马,即刻拔营北上,接收南阳冠军城!” 他又对白文原笑道:“白将军对冠军城防虚实最是熟稔。明日你仍领本部兵马,随叔宝一同北上。待接管冠军城后,本王再向朝廷为你请功授印,绝不亏待!” 白文原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次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高呼道:“殿下信重之恩,白文原粉身碎骨难以报答!明日北上冠军,末将愿为秦将军马前卒,定叫冠军城兵不血刃归于殿下麾下!” 秦叔宝亦起身抱拳道:“末将遵令!辰时准时与白将军拔营北上!” 杨浩哈哈大笑,让白文原在前排武将席位重新入座。 庆功宴一直闹到亥时末才散去。秦叔宝带着白文原去东峡大营清点降卒、调拨明日北上的粮草;罗士信、阚棱等人则各自回营歇息。 杨浩被厅里的炭火烘得脑门发胀,便从议事大厅后门溜了出来。廊下灯笼微晃,商秀珣已经换下了那身繁琐的大红场主礼服,穿了一袭水蓝色软绸春衫,手里还提着一只碧绿的竹筒酒壶。见杨浩出来,她挥手屏退侍女小娟与女卫,下巴往后园小门轻轻一扬:“走吧,陪我去后山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园小门,顺着蜿蜒的青石小径往半山腰走去。离了前山大厅,周围再无外人,商秀珣身上的场主威仪顿时散了个干净。她提着竹筒酒壶走在溪边,斜睨了杨浩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秦王殿下今晚在席上好大的威风啊,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先把自家手下夸成天兵天将,又把我们牧场捧到了天上。尤其是对那个白文原,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痛哭流涕,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殿下平日里怕是没少拿出来骗人吧?” 杨浩慢悠悠地晃着步子笑道:“这叫政治投资,怎么能叫骗呢?白文原刚干了背刺旧主的事,心里正发虚呢。本王若是不当众把他的功劳钉死,他今晚回营连觉都不敢睡。如今花几句不要钱的好话,换他死心塌地跟着叔宝去把南阳冠军城接管下来,省了咱们攻城折损几千条人命,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哼,我就知道你这人满肚子都是算盘珠子,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商秀珣轻哼一声,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 穿过一丛茂密的翠竹林,前方豁然开朗。远处崖壁上一挂瀑布如白练倒悬,溪岸边架着一具吱呀转动的龙骨水车,小桥对岸则是当年鲁妙子隐居的那座二层飞檐小楼——只是自去年李秀宁的人闯入后山动手之后,小楼早已化作一片废墟。而在废墟东侧的翠竹下,并排立着两座青石墓碑,一座是商秀珣母亲商青雅的旧墓,另一座墓碑上的刻字还带着新痕,正是去年在襄阳殒命的鲁妙子。 杨浩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嬉笑收了干净。自去年冬天离开襄阳,这还是他头一回重返飞马牧场。 商秀珣走过竹板桥,在两座墓碑前停住脚步,拔开竹筒塞子,清冽的果酒香气顿时散入夜风之中——正是鲁妙子生前最爱喝的六果液。她在墓前青石上缓缓倒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半筒递给杨浩。 杨浩接过竹筒,走到鲁妙子墓前蹲下身,把剩下的酒一滴不剩地洒在碑前泥土里,沉默了片刻,叹道:“鲁妙子,当年在襄阳,你在七星灯里塞满火药想拉着祝玉妍垫背,差点把本王也一块儿炸上天,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你用渡厄金针捡回来的。这半筒六果液算本王敬你,你在底下好好喝一杯吧。” 商秀珣站在旁边,听他对着墓碑还在翻七星灯塞火药的旧账,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骂道:“人都死了半年了,你还跟一个死人斤斤计较,羞也不羞?”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嘛。”杨浩拍了拍手站起身。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可一转头,正对上商秀珣那双微红的眼睛。杨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言语。 商秀珣也没理他,转身走到东首那座旧碑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绢帕,蹲下身来,先把碑座上落的几片竹叶拂开,又捏着帕子一角,顺着碑上的刻字一笔一画地擦。那碑上本没有多少灰,她却擦得极仔细,跟她平日坐下前非要先拿帕子擦一遍凳子的毛病一模一样。杨浩站在后头看着,想笑,到底没笑出来。 “娘,”她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收回袖里,低声道,“我来看你了。” 停了停,又道:“今年后山的竹子发得密,笋子冒了一地,我跟管事说了,这一片谁都不许来挖,留着给你挡挡风。”展开
213_二百一十三章_倒戈一击晨雾顺着漳水河面漫上来,把谷口外四里的河滩浅草浸得湿漉漉的。太阳还没翻过荆山东麓的山梁,官道尽头先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辕门外的值哨骑兵吹响了号角。 秦叔宝和左孝友并辔走在队伍前头。两人脸上都带着连日赶路熬出的青黑眼圈,身上的甲胄被晨露打得发暗,一见高台上的身影,当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奔进营门。 进到大帐坐定,秦叔宝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汤也没急着喝,先把海碗往案几上一顿,正色道:“殿下,方城关与南阳的防务已交割稳妥,末将带了两万步卒,左将军又从襄阳调了四千精兵,眼下都已抵达营外。” 杨浩点了点头。前几**手里只有两万骑兵,漳水峡道又窄又陡,战马根本冲不上两侧山坡,这才不得不退守谷外。如今这两万步兵到了,山谷地形便再挡不住隋军。 秦叔宝一口气喝了半碗羊汤,抹了抹嘴道:“今日步卒歇息两个时辰,待吃饱了饭,末将亲自率步兵进谷,从两侧山梁压过去,天黑前定把张绣那道防线给殿下撕开!” “别急。”杨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左孝友一怔,放下筷子道:“殿下,飞马牧场被围已有半月,咱们如今步骑齐备,为何还不进兵?” “因为有人比咱们更急。”杨浩接口道,“朱粲和三大寇号称十万大军,就算折半算,也有五六万张嘴。附近几十里的村寨早叫他们抢空了,现在粮道断了整整三天,你们猜,他们锅里煮的是什么?” 左孝友久在襄阳,对朱粲的底细最是清楚,脸色猛地一变:“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莫非又起旧习了?” “狗改不了吃屎。”杨浩神色冷了下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如果咱们今天杀进漳水峡,张绣必定拼命死守,后头的朱粲和曹应龙听见动静,也会捏着鼻子抱成一团先应付咱们。在山沟里硬仰攻,步兵虽能爬坡,也得白白折损不少弟兄。” 他环视帐中诸将,沉声道:“步兵刚跑了几百里路,正好扎营歇脚。咱们再熬他们三天,等山里头自己先乱了套,再去收拾残局!” 荆山深处的春夜寒气袭人,飞马牧场东峡外的连营里死气沉沉,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喧嚣。唯独北角后营那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湿柴火苗还在阴森森地烧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腥臭味混在夜雾里,散在营帐之间。 黑暗中猛地亮起十几支火把。“抓逃兵!大帅有令,私逃者就地格杀,拖回后营!” 一队满脸横肉的朱粲亲兵提着鬼头刀从树后扑了出来。这些亲兵是营里唯一还能吃饱饭的人,上来也不废话,迎面一刀就把跑在最前头的年轻兵卒劈翻在地,伸手就去拽尸首的脚踝。 “跟他们拼了!反正横竖是个死!” 那老兵眼见同乡惨死,绝望之下激出一股狠劲,拔出腰刀迎面捅去。十几个逃兵被逼到绝路上,哭喊着跟亲兵厮杀在一处。 紧挨着偏营的几座营盘里,兵卒们本就饿得心慌,又怕睡着了被人当成病号拖走,整宿抱着刀枪睁眼坐着。此刻骤然听见外头喊杀声起,黑灯瞎火里谁也分不清发生了什么。 “不好啦!亲兵队杀进营拉人下锅啦!” 不知是谁在黑夜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下去,整座大营顿时炸了锅。无数惊恐到了极点的兵卒割开帐篷冲出来,见着督战队就砍,见着平日克扣口粮的军官就捅。 另一头,白文原的营盘更是早已严阵以待。两名喝多了酒、四处搜寻伤病的后营火头军刚摸到白文原营门外,还没来得及亮出腰牌,黑暗里便刺出七八杆长枪,当场将两人扎翻在地。 “谁敢进白将军的营,格杀勿论!” 把守营门的队正厉声大喝,几百名早已抱团戒备的兵卒举着火把守在鹿角后,刀枪如林。后营方向火光冲天,有人趁乱去抢中军残存的霉谷,有人趁夜往山林里逃窜,更有人在黑地里红着眼睛自相残杀。哭喊声、劈砍声混作一团,东峡大营在半夜里彻底大乱。 中军东南角的高地上,三大寇的连环营寨死死关着寨门。 曹应龙披着铁甲站在望楼下,冷冷地看着北面火光冲天的夜空。毛燥拿着拂尘,大步从寨门那边跑回来,唾了一口骂道:“大哥,真他娘的邪门了!朱粲那老疯子管不住手底下的人,前营和左营已经自己砍起来了,刚才还有几百个乱兵瞎撞到咱们寨墙外头,叫我下令放箭射死了十几个才退回去!” 向霸先也提着圆环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上次被杨浩砍掉一条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个疯人坑。前几天咱们派出去的运粮队叫杨浩的骑兵烧了个精光,昨日我去中军找朱粲商议突围,你道那老小子怎么看我?他盯着我身后的几十个亲卫,眼珠子都是绿的!” 毛燥打了个寒颤,骂道:“他娘的,我砍人抢粮半辈子,可没想过有一天被人当成***下锅!大哥,咱们带来的干粮也见底了,再在这山沟里耗下去,不等杨浩打进来,朱粲那帮饿疯了的畜生就得先拿咱们开刀!” 曹应龙没有立刻接话,转头望向南面漳水山道的方向,沉声道:“向老弟,前头张绣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屁个动静!”向霸先冷笑一声,“今儿下午我派人去谷口瞧过,杨浩的后军步卒早就到了,每天在谷口擂鼓列阵。张绣自己也断顿了,昨天派人来催了三次粮,朱粲连根毛都没给他送去。那姓张的也不是傻子,能替咱们顶到现在已经是烧高香了。” 曹应龙吐出一口长气,重重一顿手中长矛:“不能再跟朱粲耗下去了!” 毛燥眼睛一亮:“大哥,咱们撤?” “再不走,全得交代在这儿!”曹应龙眼神凶狠而清醒,“咱们四大寇上回折了房老四,这次来荆山是为了抢飞马牧场的战马和钱粮,不是来给朱粲陪葬的!如今牧场啃不下,杨浩的大军又堵在门口,这买卖已经赔了本,保住手底下这几万兄弟才是正经。” 向霸先点头道:“那咱们现在就拔营?” “半夜黑灯瞎火,这时候乱动反而容易被朱粲反咬一口。”曹应龙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细软和兵器都收拾妥当,人马全都拢在营里别散。等天一亮,看准风向,咱们立刻拔营从东南方向走!” 天刚蒙蒙亮,漳水峡道拐弯处的高坡上,巴陵守将张绣正手扶石垒往下张望。 守在这条峡道里已经整整六天了。后方粮道断绝,一万巴陵兵从一天两顿稠粥变成一天一顿稀汤,到了昨晚,连稀汤里都只能捞出几片野菜叶子。士兵们饿得面无人色,靠着石垒连站都站不稳。 一名派去后方求援催粮的亲卫顺着山道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不好了!东峡大营昨夜炸了营,朱粲的人自己杀成了一团,到处都是死人!” 张绣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他喝问:“粮呢?朱粲拨的援兵呢?” “哪还有什么粮!”亲卫哭丧着脸道,“朱粲自身难保,连看门的人都拦着不让末将进中军;曹应龙他们三大寇更是把寨门关得死紧,正在里头捆扎行装,瞧那架势是打算跑路了!” 周围几名巴陵校尉听见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朱粲自己都乱了,三大寇也要跑,那咱们还守在这儿干什么?” “再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隋军砍死!” 张绣心头冰凉,还没来得及开口弹压,谷口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沉重如雷,在狭窄的崖壁间来回激荡。只见谷口晨雾之中,隋军大营辕门洞开,秦叔宝与左孝友亲自率领两万养精蓄锐的步卒,排成严整的方阵大步涌入峡口! 前排刀盾手高举牛皮铁盾,迎着山坡稳步前推;后排两千弓弩手张弓搭箭,随着令旗挥动,密集的箭雨嗖嗖升空,压得高坡石垒后的巴陵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放滚木!快放滚木!”张绣拔剑大吼。 几名巴陵士兵勉强推下两根圆木,可还没等滚木砸进谷底,阚棱与罗士信已各率两千精锐步卒,手脚并用地顺着两侧陡峭的山坡攀爬上来! “杀上去!” 罗士信一跃跳上高坡侧翼的岩石,手中长枪一抖,当场将两名巴陵什长挑飞下崖;阚棱更是挥舞丈二陌刀,人如猛虎般冲入石垒缺口,一刀劈翻三名刀手。 守峡的巴陵军本就饿得两腿发软,方才又听见后方大营内乱、毫无援兵的绝望消息,此刻见隋军步兵连两侧山梁都占了,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逃啊”,整座高坡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几千名士兵扔下兵器往后山狂奔。 张绣连砍两名逃兵也喝止不住,眼看罗士信的长枪已经杀到十步之内,只得长叹一声,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弃了军旗,顺着山脊小路狼狈逃命。 不过半个时辰,堵了数日的漳水峡道便被一举攻克。 杨浩骑马登上高坡,看了一眼满地丢弃的兵刃,毫不迟疑地挥刀下令:“孝友留两千步卒清扫山道、收拢降卒!其他人随本王全速前进,直扑飞马牧场!”展开
212_二百一十二章_山道难行阴影顺着荆山两侧刀削般的崖壁往下淌,将窄长的漳水峡口浸在一片铁青色的阴翳里。穿谷而过的山风卷着滚木砸起的浮尘与未散的血腥气,吹得浅滩枯苇瑟瑟作响;湍急的漳水撞上染血的乱石,溅起几簇冰冷的白沫,转眼又被幽暗的河水吞没。 沈光问过那一句,见杨浩半晌不言语,便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殿下?” 杨浩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催。 他坐在峡口外那块青石上,缓了好几息,才把卡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适才在谷里硬接安隆的天心莲环,刀身虽架住了掌劲,那股灼热真气还是顺着双臂撞进了经脉。此时长生诀阴阳二气正在体内流转,阴气如清泉裹住左肋伤处,阳气沿胸腹散开,免得气血一滞又呕出声来。饶是如此,只要稍微深吸一口气,肋骨缝里仍像塞了根烧红的铁丝,扯得半边身子发麻。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坡。 灌木丛被拨开,两道人影正沿着林间小径往高处退。安隆那身滚圆的肥肉走起山路来不见半分吃力,右手还稳稳当当地搂在朱媚腰上。那红衣女子侧脸同他说了句什么,非但没甩开那只肥手,反倒顺势往他肩头靠了靠,转眼便一同没入密林深处。 杨浩盯着那处晃动的树影,起初还有些纳闷。 安隆是什么人?巴蜀数得着的大豪商,天莲宗的宗主,平日里在成都住豪宅、喝好酒,做的是垄断蜀锦盐铁的大买卖。就算魔门看他杨浩不顺眼,这胖子也犯不着千里迢迢翻过巴山,跑来飞马牧场这一带替朱粲卖命。 直到看见那只肥手熟稔地搭着朱媚的细腰,杨浩脑子里那些许久不曾翻检的旧记忆才猛地跳了出来。 原著里头,安隆和朱粲的女儿朱媚,好像本就是一对暗通款曲的姘头! 杨浩嘴角抽了一下,结果刚牵动胸口,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刚才弓箭手一列阵,这胖子头一件事不是继续拼命,而是赶紧搂着相好撤进林子。 只是目光从林梢收回,落到谷口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号上时,杨浩脸色便沉了下去。 峡道拐弯的高坡上,张绣麾下的盾手已经依托山石重新结阵,黑底的巴陵军旗就插在坡顶;两侧林缘里,既有朱粲手下的悍卒,也有三大寇的哨骑在山梁间出没。 张绣出现在这里,说明萧铣已经和朱粲以及三大寇搅和到了一处,狼狈为奸。 可再往深处想一层,这里头的账就有些盘根错节了。 江南的林士弘,是阴癸派扶持的“明主”;而这次围攻牧场的三大寇以及朱粲,连同刚才出手的安隆,又和石之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偏偏林士弘与萧铣为了争夺两湖地盘,一直有冲突。 那么萧铣如今派张绣北上入山,配合朱粲、三大寇截杀自己,究竟是为了寻找盟友对付林士弘,还是单纯见他杨浩拿下了洛阳,想趁势除掉自己? 杨浩按着石沿慢慢站起身。 眼下知道的还是太少,不能轻率下定论。但不管萧铣打的是什么算盘,自己还是要想法子越过这条山路,赶往飞马牧场。 “死马伤马不要了,人接出来就行。”杨浩拎起大胜天,声音虽低却稳,“传令各营,弓手断后,大队徐徐后撤,在谷外安全处安营扎寨。留哨骑看住谷口,张绣若不下山,谁也不许重返狭道。” 天擦黑时,两万骑兵在漳水出山口以东四里的河滩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这里地势敞亮,骑兵一旦上马便能展开。从谷口抢出来的伤卒都安置在帐篷里敷药包扎;几匹断腿的战马当场宰剥下锅,熬出肉汤分给各队暖身。 中军帐里点了牛油大烛,杨浩卸去胸甲,里头缠着浸了药酒的细布。待军中稍稳,便召来阚棱、沈光与罗士信商议对策。 杨浩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既然硬打和绕路都不通,那就就地安营扎寨,等叔宝和孝友的后续步骑和辎重到达。” 罗士信道:“叔宝和孝友押着步卒和粮车还得走好几天,万一牧场那边…” “牧场有两峡天险,朱粲真能打破早就破了。”杨浩缓声道,“叔宝少说也得三日才能赶到,等步卒的大盾、床弩到了,再来扒这道峡口。至于这几天,咱们也不干等着。” 他伸手在地图外围一划:“朱粲和三大寇几万人围山,近处早抢空了,全靠派人往外围村镇搜粮运粮。咱们两万骑兵进山是累赘。” 沈光眼睛一亮:“殿下是要派轻骑断他们的粮道?” “不错。”杨浩道,“从明日起,阚棱留守大营盯住峡口;沈光、士信轮流带轻骑四出,沿着荆山外围的官道、水渡巡猎。凡是撞见朱粲和三大寇搜集粮食、运粮的部队,能抢就抢,带不走的就地烧光。先断了他的锅底,看他们在山里能安稳几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十余支百人轻骑便换上健马,顺着荆山外围的丘陵官道散了出去。 这些骑兵在漳水峡里憋了一肚子火,一到开阔地,立刻显出奔袭的本事来。 头一天晌午,沈光便在南漳西面的岔道口撞见三大寇的一支运粮队。二百多贼兵赶着二十几辆牛车正往山里走,隋军骑兵两轮骑射将押车头目射翻,随即掠过车队扔下火把。等山道口接应的贼兵跑出来时,官道上只剩下一长溜烧得噼啪作响的车架和几十具尸体。 随后几日,左孝友从襄阳派来的向导也跟着骑队出动。隋军轻骑不断向四周出击,专挑运粮必经的路口下手。朱粲与三大寇派出去的十几拨搜粮人马,只要一出山口,不是被骑兵追着砍散,就是眼睁睁看着抢来的粮车化作焦炭,一粒米也休想顺当运进山里。 飞马牧场东峡外,朱粲的中军大营里起初还颇为轻快。 前头有张绣挡着杨浩,中军偏南一顶锦帐外支着遮阳布棚,摆着鹿肉与蜀中佳酿。朱媚一身红衣斜倚在虎皮宽椅扶手上,拿银签挑了块鹿肉递到安隆嘴边。 安隆张嘴吃下,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腕摩挲两下:“还是媚儿会疼人。这山里什么都糙,若不是看着你的面子,安某这把老骨头早颠散架了。” 朱媚白了他一眼,指尖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戳了一下,咯咯笑道:“少哄我,前儿在峡谷里让你趁势结果了杨浩,你偏拉着我跑。如今倒好,叫那小贼缩在谷外头不进来了。” “我的好姑奶奶,那是两万铁骑,不是两万只等着拔毛的肥鸡。”安隆抿了口酒,活脱脱一个哄小妾的富家翁,“张绣不是能耐大么?且叫他在山道上替咱们受几天累,咱们捡现成的便宜岂不省力?” 这几天两人公然在营中打情骂俏,恰被走来禀事的白文原看在眼里。 白文原曾是朱媚最宠信的面首,以前这座锦帐他出入自如;可自从安隆到了军中,朱媚便将他冷落在一旁。此刻看着朱媚半个身子都快歪进安隆怀里,白文原心里极不是滋味,上前躬身道:“启禀大小姐,前营今日的巡哨名册已经排定…” “行了,一点小事也来烦我。”朱媚不耐烦地挥手,“拿去给后头的值日军官看就是,杵在这儿挡风做什么?” 白文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 “哎,媚儿怎么同白将军说话呢?”安隆却笑呵呵地冲白文原一拱手,满脸都是生意人的客套热络,“白老弟这几日带兵巡营辛苦,来,安某从成都带了几包蒙顶茶,白老弟拿去润润嗓子。” 说着,他拿起案角一包茶叶随手抛来。 白文原伸手接住,见安隆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朱媚却压根没正眼瞧他,只得低头道谢,揣着茶叶转身走开。走出十几步远,身后又传来两人的调笑声,白文原袖中的手狠狠一捏,油纸包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只是这般日子,并没能维持几天。 随着杨浩的骑兵持续袭扰,外头搜粮的队伍接连数日一粒粮也运不回来,大营里很快陷入极度缺粮。三大寇的曹应龙和毛燥带着亲兵闯到中军帐外大吵了一架,逼朱粲分粮,朱粲大骂三大寇护不住粮车,双方险些当场动刀。 到了第三日,营里的马也杀空了。傍晚时分,后营北角立起十几口大铁锅,湿柴烧得浓烟滚滚,一股怪异的腥腻气味顺着山风漫过连营。 白文原刚从哨位巡视回来,闻见这股气味,脚步猛地顿住。朱粲流窜缺粮时便曾烹食俘虏妇孺,只是这回山里俘虏早就没了。 一名心腹队正脸色煞白地跑来,一把拉住白文原退到空车后,颤声道:“将军,出事了!咱们营里前几日在峡谷受伤的刘三他们四个,方才被大帅的亲兵从伤兵棚里拖走了!” 白文原心头剧跳:“拖去哪儿了?” 队正嘴唇哆嗦着指向北角冒黑烟的大锅,眼圈发红:“大帅下午发了话,说隋军断了外头的路,军中不留吃闲饭的废人,凡是重伤下不了地、或是害了热病的,一律…充作军粮!” 白文原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门。那四个兵卒不过是腿上中箭发烧,休养十天半月便能好,竟就这么遭了殃!他豁然转身,大步往中军锦帐走去。 帐外,安隆正站在上风口,拿丝帕掩着鼻子,眉头微皱。看着满营兵卒绿着眼睛围在肉锅旁争抢,他心里一阵阵犯恶心,暗想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 白文原径直走到朱媚面前,抱拳急道:“大小姐,末将营里那几个伤兵并非不能救治,怎能…” “叫唤什么!”朱媚柳眉倒竖,按着刀柄斥道,“我爹下的军令,你也敢质问?如今几万人没粮下锅,莫说几个伤兵,再敢聒噪,连你一块儿送去后营!” 白文原僵在原地,看着朱媚毫无旧情的俏脸,又瞥见旁边安隆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半晌才慢慢低头道:“末将失言。” 回到自家营房时,天已黑透。几名本部军官早已等在帐内,眼里全是惊惧与愤懑:“将军,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 “闭嘴!”白文原看了一眼帐门,压低嗓音冷冷道,“传我的话,从今夜起,本部弟兄但凡有伤有病的,一律瞒下来留在自己帐里,谁也不许往后营报;夜里巡哨加倍,各队抱团睡。若是朱粲的亲兵或三大寇的人半夜敢来咱们营里拉人,不必问我,直接乱刀砍出去!” 几名军官齐齐咬牙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出营帐。山风吹得帐帘作响,那股腥臭味依旧在谷外盘桓不去。前头的漳水峡口虽然还堵着,可这座十万人的围场大营里,人心早已先一步烂透了。展开
211_二百一十一章_天心莲环浑黄的汉水拍打着碎石滩,将两万名骑兵带起的漫天烟尘一路冲刷向下游。 离南阳两日后,杨浩抵达襄阳。南阳的城防、降卒已有留守人手接管,粮料分拨妥当,沈光与花翎子也在方城休整后赶来会合。只是人能催,马不能凭一道军令便多长四条腿,到了这里,杨浩纵然心急,也得下马。 左孝友就在江边接他,行过礼,便将近日收到的消息说了。 “牧场两峡仍被堵着。朱粲不急攻了,改为扎营断路,三大寇也在分兵抢粮。我们的人只能探到外围,谷里还没有信递出来。” “没见峡口失守?” “尚未探得。” 杨浩点了点头。没探得终究不等于没发生,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消息。问过南漳道路,又叫左孝友把新得军报随时往前送。 左孝友见他起身,忙道:“殿下,渡船还在往返,前队过去也须喂马,急不得。” “我知道。”杨浩揉了揉腰,“我去看看马吃上了没有。” 渡口忙了许久。各队依次过江,在对岸分片歇马,后来的人接着前队腾出的地方用饭,待最后几拨人马也渡过,才重新整队西行。 过南漳,进荆山,路渐渐变小。探骑回来,说前路可以通行,不见敌军拦截;但两侧林深坡陡,未能逐处搜遍。再往里走,连罗士信也不大说话了,只不时俯身察看坐骑步态。马汗在鞍下结成白碱,骑卒下马牵行时,走路都有些叉腿。 漳水从山间流出,道路贴着水边向峡中延伸,两侧高山夹下来,太阳还在,路却已经阴了。 杨浩刚随先行骑队进峡,抬头看了一眼山坡,忽然勒马。 前面的人还在走,蹄铁磕石声清清楚楚。此时若有人从高处往下扔东西,骑兵连散都没地方散。 他一路想着赶到牧场,竟到了这里才认真想起,敌人为什么一直不来拦他。 “停下!” 沈光立即举矛传令。 “花花,放飞儿,看看两边山坡。” 花翎子看了杨浩一眼,取出骨笛。游隼振翅离臂,绕过峡口,沿左坡升高。杨浩不等它回来,又指着身后道:“传到后队,不许再进峡。士信,把前面的人叫回来。” 罗士信拨马便走。 山坡上一丛枝叶忽然晃了晃。花翎子正抬着头,飞儿已折翼侧掠,一支箭从它原先经过的地方穿了出去。 “左边有人!” 几乎同时,林中响起一声梆子。 张绣亲手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脸色阴沉。 秦王旗停得太早,旗后的骑兵还在峡外,预备截断长队的那段险路,只有先头少数人马过去。他原想再等,见杨浩已经遣人传令往回,便知道等不得了。 “放石!抢谷口!” 滚木撞断灌丛,裹着碎土翻下山坡,一块大石先落在水边,溅起的泥水打了骑卒满脸。后面一截粗木斜着砸进队伍,两匹马惊得直立,一人被掀下鞍,未及爬起,便被拖倒的马压住腿。 山上喊杀骤起,朱粲部众从树间涌出,另一侧张绣所部持盾下坡,直往峡口与骑队之间插。 “掉头退谷!外面让路,别往里挤!” 杨浩举刀大喝,伸手扯住失控战马的缰绳,拧转马首。狭处转不得身,有人索性下鞍牵马后退,空鞍撞着空鞍,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幸而大部人马尚未进峡,命令传出去,外面的队伍便向两侧移开,给退兵腾地方。 “阚棱,守住出口!弓手下马接应!” 阚棱领人回转。沈光横矛挡住一支流矢,正要护杨浩后撤,忽听坡上女子喝道:“杨浩受死!” 朱媚从一块斜石上跃下,双刀交错,直取马上的杨浩。沈光脚踏马镫腾身而起,长矛抢在双刀展开前刺向她胸口,逼得她扭腰斜落,左刀压矛,右刀顺杆削来。 沈光松开前手,矛杆后抽,落足水边时再一送,矛尖已拦在她与杨浩之间。 朱媚认定这一矛不能硬闯,脚下却不停,沿石滩绕向他的侧面。如今被截住,反而不肯退。双刀一高一低,逼进沈光。 杨浩刚催马退了两步,右边一名护卫忽然连人带盾摔来。 他急忙勒缰,一道肥硕身影已从翻倒的盾旁穿过。那人肩向左倾,仿佛被脚下乱石绊住,下一步却从右边滑出,肥手拍在又一杆刺来的枪上,枪尖荡开,整个人已逼近马头。 杨浩心头一紧,蹬镫离鞍,长刀横切。 “大地回春”的刀势在马颈前扫开,青光直逼那人双腕。胖子手掌一缩,贴着刀锋挪步,既不硬挡,也没有退远。杨浩落地,方要借刀势逼他让路,便见他双手拱拢,十指交错一搓,一股灼热劲气迎面涌来。 大胜天横在胸前,刀身猛地一震。 杨浩连退两步,后跟碾着碎石滑开,右臂热痛直透肩头。长生诀阴阳两股真气随即流转,勉强压住那阵窜入经脉的灼痛,胸口仍是一闷。 胖子已顺着他后退的方向跟上。 这般体形,这般步法,再加上这股灼热得异乎寻常的劲道… “安隆?” 那张肥脸露出笑意:“殿下竟认得安某,倒省了通名。” 杨浩险些骂出来。他从没见过此人,方才不过一猜,偏偏猜中了。这家伙不在巴蜀做生意,跑到荆山来截自己。 “你这生意做得够远!”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错,幻魔步带着人闪向安隆左侧,长刀斜挑,迫他转身。 安隆笑道:“专程来的,岂能叫殿下失望。” 安隆脚下忽快忽慢,杨浩明明抢到了侧面,一刀劈出,对方却已斜移到刀势难及之处。安隆肥手一切,掌缘击向握刀的手腕,另一掌直按胸口。杨浩急忙撤肘横刀,刀脊与掌劲相触,右臂又是一麻,刚抢来的半步尽数丢了。 这人手短,贴上来只有更凶,脚步更是灵活,杨浩想到了一个词“灵活的胖子”。 杨浩不敢再挤,猛然沉腰,刀锋掠向安隆下盘。安隆移步避刃,大胜天便随着他落脚之处追了过去,一式“草木生”逼得那只肥脚收回,杨浩终于侧身脱出,朝峡口跑去。 安隆脸上仍笑,双手却再次合拢。 杨浩背后热意骤起。他来不及细辨,旋身一刀挥下,刀气劈开迎面的热劲,左肋却同时一紧——那股先至的劲气竟沿侧面弯折,往背心印来。 他拼命拧腰,以刀身斜挡,蓬的一响,整个人横着撞向水边,靴底浸进浅水,才站住脚。 肋间像被烙铁擦过,呼吸顿时乱了。 安隆抢到上首,正将退谷的方向挡住。杨浩看着他那双拢拢散散的手,额上冷汗直往下淌。天心莲环!记得名字有什么屁用,真打过来,难道还能叫他慢些,再演一遍? 他脚下一踢,水花飞起,大胜天从水幕后挑出,一式“鱼出水”直刺安隆咽喉。 这一下出刀低,水又遮眼,安隆终于没有贴着刀锋进来,肥躯向后一倾,脚掌在湿石上一转,避开刀尖。杨浩不等招老,旋身追斩,逼得他再移一步。 只这一步,通向峡口的方向便露了出来。 杨浩拔腿便跑。 安隆掌心虚拢,却不立即发劲,只跟着他向前。等杨浩将要越过一块凸石,才双手连变,先按后弹,再向内一摄。 三股莲劲先后发出,头一道缓,后两道却急,灼热气息从肩背两侧一齐迫近。 杨浩不知他如何运劲,却知道再直着跑,便是把后背送给他打。脚下猛然一折,借凸石遮住半边身体,长刀转身斩出“雁北飞”,纵横两道刀势迎向热劲。 气劲撞上刀锋,震得他虎口巨震,刀势已歪,侧面那一股又撞在凸石边缘,碎石溅起,仍有余劲擦过肩背。他踉跄着伏低身子,最后一道却更快,逼得他双手抡刀过顶,以“惊蛰”迎头劈下。 这一刀再没余地取巧。 刀劲与莲劲相撞,杨浩眼前一黑,膝盖几乎跪进水里,喉头那口血终究没能咽住,喷在刀背上。长生真气还在经脉间流转,却只能让麻木的手指重新有些知觉,胸肋里的疼痛半点不肯让步。 安隆也停了半息。 连催莲环,胸口跳得急了些,吸一口气,跨过凸石,右手撮指成刀,径切杨浩颈侧。 杨浩勉强抬刀,刀柄却被他左掌一推,顿时偏开。那只肥手近到眼前,连指纹都看得清晰。 “殿下,低头!” 杨浩几乎是扑了下去。 浑铁长枪贴着他肩头刺过,直奔安隆胸口。安隆侧身按住枪杆,借来势一转,便要贴杆抢进;罗士信两手拧枪,枪身往旁一荡,脚下却被带得踉跄,虎口巨震。 他没有松手,反将枪尾压低,死死拦住安隆向杨浩迈出的那条腿。 安隆眉头一皱,正要下掌,斜后方忽然风声沉重。 阚棱的大陌刀到了。 他方才守在峡口,见亲兵接住缺处,便下马沿水边赶来。此刻一刀直劈安隆肩背,不求巧变,只要他不能再上前。 安隆脚尖碾石转身,放开枪杆,让过陌刀正锋,右掌拍向刀身。阚棱双臂一沉,刀头撞石,震得碎屑飞溅;安隆也借这一掌退开,落脚处水石湿滑,肥躯晃了一晃,才重新站稳。 他才抬头,大胜天已经从罗士信枪下刺来。 杨浩半蹲着出刀,根本不敢站直,刀尖取的仍是安隆腰腹。安隆拂袖带开刀锋,退向坡脚,笑意终于淡了。 三人没有追。 罗士信横枪在前,阚棱从另一边逼住空处,杨浩夹在两人之间,慢慢向峡口退。安隆若独攻其中一个,另外两柄兵器便从旁边递来;他稍向侧面走,三人也只收缩退步,再不肯各自抢攻。 安隆终究忍不住再次攻来,罗士信怒喝出枪,阚棱陌刀随即横截,才将他挡回。 杨浩急道:“别追他!退!” 峡口的弓手终于有了立足处。 一拨骑卒把马交给同伴,徒步上前放箭,先压住冲到山脚的伏兵。张绣所部持盾停在坡道拐弯处,不肯退回山上;朱粲部众则沿林缘散开,仍想绕过退出来的骑队。 阚棱留在外面的兵正在接战,谁也顾不上追敌。道路上还横着死马,几个伤兵困在滚木旁,不时伸手求援。 朱媚一刀削中沈光矛杆,另一刀逼他咽喉。沈光急退半步,背后便是倒马,他索性踏鞍纵起,从她头顶斜越,落足后长矛回刺,又将她隔在谷内。 她追了数步,见隋军弓手正向这边转来,只得收刀。 安隆已退到她身侧,伸手搂住她的细腰。 “走这边。” 朱媚甩了一下,没有甩开,恼道:“杨浩都吐血了,你还不去杀了他!” “我瞧见了。” 安隆呼吸尚未平复,手却握得更紧。他是专程来杀杨浩,不是来替张绣挡箭。先前能趁人马拥挤欺近,如今弓手已有空处放箭,再纠缠下去,这一点将成未成的机会,便要拿两人的性命去赌。 一支箭钉在脚边,他带着朱媚退到石后,再沿灌木丛向坡上绕去。朱媚还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坡上传来张绣的喝令,伏兵收住向外硬冲的势头,依着山脚重新聚拢,并未随他们撤走。 沈光也不追,只持矛倒退,直到接上盾手才转身。 杨浩退到峡外大胜天刀柄已湿得握不稳,擦了两下仍是黏的,他索性将刀放在石上,抬眼去看峡口。 骑队还在向两翼展开,退出来的人马穿过空隙,伤者一拨拨往后送。山坡上箭仍未停,通往飞马牧场的路也仍在敌人手里。 “传令,各队先稳住,不许追上坡。留下出入的路,把里面的人接出来。” 沈光应了一声,又问:“殿下去后面调息?” 杨浩想说不必,刚吸一口气,肋下便疼得说不出话。展开
210_二百一十章_破关入宛残阳贴着西岭,关后的黑烟被山风扯散,焦灰一直飘到垛口。 方城关上的箭渐渐稀了。 南面烽台失了回应,东坡侧营又响起隋军的喊杀声,守兵嘴上不敢说,眼睛却不住往关内瞟。向思仁连催三遍,才有一队人抬着滚木上城。 “再有临阵逃脱者,斩!” 喝声落下,众人总算动了,却比方才更不肯看他。向思仁握紧剑柄,忽听东坡一片惊呼,转头望去,侧营那面旗已经倒了。 朱粲留在这里的兵本就无心替他死守,先前尚能借粮车挡上一挡,眼见后路起火,关城援兵又被截在坡道上,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罗士信率盾手再次压上,长枪挑翻车后军官,余众一触即溃,有人逃向山道,有人扔下兵器跪在泥里,连带着坡上的关兵也往回跑。 秦叔宝留下人收拢降卒,立即命旗手向关前传令。程咬金追着退兵逼近,关上箭矢一落,便收住脚步,让盾手掩住弩手,专射门洞两侧探头的人。 杨浩看见关门下乱成一团,挥手道:“阚棱,夺门!” 梯车已贴上城墙,门下却还挤着退回的兵卒。一辆坏车横在门旁,向思仁喝令亲兵拖开,城头忽然传来“缴械免死”的喊声。几个原隋旧卒索性弃弓伏下,督战军官拔刀去砍,反被人抱住双腿,一齐滚倒。 隋兵接连翻过垛口,关门前的盾阵也冲了上来。 长枪从缝隙中交错刺出,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又踏着血水挤上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门猛地向里撞开。 阚棱先入,杨浩带亲兵跟进,刚绕过门柱,便见一道剑光迎面刺来。 向思仁认出了他,舍下身旁敌兵,竟直扑过来。杨浩挥刀磕开剑锋,对方手腕一翻,长剑贴着刀脊滑向他咽喉,剑势倒颇为狠辣。 杨浩侧身避过,脚下不退反进。阚棱已截住向思仁的亲兵,他便放开手脚,长刀横斩,逼得向思仁撤剑自守。刀剑交击,向思仁连退两步,后脚撞上石阶,身形一滞,剑尖仍不肯收,反向杨浩胸口刺去。 杨浩左肩微侧,让过剑锋,长刀自他颈侧掠过。 一颗头颅滚落阶下,尸身撞着石壁倒了下去,右手还握着那柄剑。 “向思仁已死,弃械者免死!” 亲兵将喊声传开,关内的抵抗终于散了。有人还往巷中逃,更多的人丢下兵器,伏在墙根,连抬头也不敢。杨浩拦住一个杀红眼的兵卒,让他退下,自己提着刀站到石阶上,直到关楼换旗,才长长吐了口气。 方才那一剑擦破了肩头衣料,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血,心里顿时踏实不少。早知道向思仁还有这股子拼命劲,便该让阚棱先收拾了。 秦叔宝赶到,先看了他一眼,见无伤才道:“殿下,南门已拿住,逃出去的残兵还须追查。” “派生力兵去,沈光他们先换下来。”杨浩收刀入鞘,“你留这里整顿,守关、收俘、救伤,都得有人。明早我带骑兵先走,不能让南阳从容闭门备战。” 秦叔宝点头,又请留下步卒接管关防,安排辎重陆续南下。事情议定,杨浩才叫人收起向思仁的首级。 “带上。” 当夜,山道上的伤者陆续送下,关内火把一直亮到后半夜。沈光和花翎子回来时,衣甲上尽是烟灰,连话也不想多说。杨浩看过伤势,留下翻山的轻兵休整,又拨人替换烽台、路口的守兵,没有再催他们同行。 次日清晨,关道清开,骑兵从关门鱼贯南出。 出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了南阳。 出关次日下午,罗士信先抵南阳城下,将长枪一举,向思仁的首级迎风晃动。 “方城已破,向思仁授首!秦王大军在后,开门缴械,免尔等死罪!” 城头弓手骚动起来,留守校尉急忙喝止放箭,校尉认得向思仁的头颅,半晌没有开口。 败兵昨夜便到了,关后有多少隋军,谁也说不清,倒把城里人心搅得七上八下。他原还盼向思仁能收住阵脚,如今连脑袋都送来了,还等什么救兵? 身旁一个军官低声劝他退往南面,他望了望城上那些兵卒,道:“他们的妻儿都在城里,你叫他们往哪里退?” 那人不再说话。校尉便遣使出城,不求保官,只求秦王亲口应允,不株连守军家小。 杨浩抵达时,听完使者的话,径直道:“开门交械,军士听候整编,家小仍居原处。” 使者伏地叩首,回城不久,吊桥便缓缓落下。 校尉捧着印信出迎,身后军吏一个个面无人色。罗士信将长枪交给亲兵,侧身让开道路,城门内的守卒看着那颗首级经过,都把头垂得更低。 杨浩接过印信,没有责骂,也没有许什么高官,只叫校尉起来带路。 “先带人点齐四门守军,不许各自回家。” 校尉原以为这一步便要捆人,听到后半句,不由怔了一下,随即连声应命。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军吏也松了口气,赶紧分头办事。 南阳换了旗,街上的铺门仍关着。 杨浩先接四门,再收武器、封存仓库,原有军吏暂留办事,降兵集中在营中听候点验。骑队除担任守备者外,多留城外,免得几千匹马挤进去,百姓没被敌兵吓死,倒先叫自己人踩坏半条街。 罗士信在旁道:“殿下,等叔宝到了,便往牧场去么?” “人到了,粮也得跟上。”杨浩擦了擦手,“先派探骑认路,再找熟悉峡口的人。朱粲若肯在原地等咱们打,那倒省心,只怕他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罗士信领命出去。杨浩叫住原守城校尉,问南面道路、沿途水源和可供歇马的地方,校尉起初答得拘谨,见他确实问的是行军,才渐渐说得明白。 待简图铺上案头,天已黑了。 南阳拿得痛快,收拾起来却不痛快。 眼下至少有城、有粮,还有一条可以继续向南走的路。总比隔着方城关干着急强。他将灯拨亮,叫人把尚未回报的几处仓吏催来。 飞马牧场外,朱粲已不再催兵攻峡。 狭道、深壕、吊桥,一样接着一样,派少了冲不上去,派多了挤在下面给人射。商秀珣又不上当,任凭外面如何叫骂,只守住峡口,不肯出来争这口气。 朱粲索性叫各部扎稳营寨,与三大寇分守东西两面,将车马可通的道路逐一截住,要把牧场的外粮彻底断了。 “人要吃,马也要吃,我看她能守多久!” 只是他这里说得狠,出去掠粮的队伍也越走越远。近处村寨早已搬空,抢回的粮既要养兵,又须防几家暗中截留,三大寇派人来议事,说不到几句便扯到粮车上。朱粲恼得几乎掀案,最后仍得拨兵护送,免得没饿着牧场,先饿散了自家营伍。 峡内倒还不至于断炊。 商秀珣验过存粮,又将新迁入的人口另列一册,安排壮劳力修渠,妇孺分住腾出的屋舍。谷中有田、有湖、有牲畜,却不能因为眼下不缺便任意耗费,尤其马匹的草料,一旦乱了供应,损失的便是牧场根本。 管事问是否减发守卒口粮,她当即摇头。 “先减不当值的人,守峡的照旧。告诉各家,不是没粮,是不知道还要守多少日,谁也不许私藏争抢。” 说完又问过夜哨,得知两峡无异,才走上望楼。 又过两日,南阳失守的消息送到了围场军后方。 张绣听完回报,脸色十分难看。他奉萧铣之命到此,原就是要趁杨浩来援牧场设伏截击,却没想到方城败得这样快,连南阳也不曾多撑一日。 朱媚比他更恼,将报信的军官骂了出去,转头见安隆仍坐着,便伸手夺下他的茶盏。 “你倒安稳!等他杀到这里,看你还喝不喝得下去。” 安隆也不恼,反手握住她的腕子,笑道:“我不喝,你便不生气了?” “少来这套。” 她嘴上不肯饶,手却没有抽走。张绣垂眼看着案上的图,只当没瞧见。这两人的私情他早已知道,若非还要一同对付杨浩,实在懒得坐在这里看他们打情骂俏。 安隆将朱媚拉到身旁,这才道:“向思仁死了,杨浩必然得意。只是得意归得意,他未必肯领着骑兵闷头往山里钻。咱们专程来等他,总不能连人还没看见,便先露了行藏。” 张绣抬起头:“我的人已经往北去了。先查骑兵走哪条路,步卒与粮车落后多远。只要前后分开,便可截他一段。” “截杨浩?”安隆问。 “有机会,自然取他。” “那便要看清楚人,别只认一面秦王旗。”安隆松开朱媚,探身将案上的图拖近,“骑兵在平地上散得开,追也难追;若能等他过了狭处,堵住后队,让前面的人回不了头,才好下手。” 朱媚指着图上一处山口道:“这里两旁能藏兵,我带人去看过。” 张绣看了片刻,问道:“从南阳来,非走这里不可?” “还有别路。” “那就不能把人全押在这里。” 朱媚眉头一挑,安隆却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道:“他说得不错。先察路,选两处能动手的地方,人留在可以转移的所在。真把兵塞进山沟里等上几天,饭烟、马迹,哪样瞒得住?” 她瞪了他一眼:“方才还说等他过狭处,如今又不能藏兵,难道等看见杨浩才去搬石头?” 安隆笑道:“石头可以先备,兵不必全去。你挑几个认路、嘴紧的人;张将军的人盯着南边,不,盯着南阳出来的队伍。等他定了路,咱们再动。” 张绣没有理会他一时口误,手指压住图角,道:“还有牧场。若峡外突然撤走大批人马,商秀珣不会看不出来。她若趁机出兵,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朱媚道:“围场的人不能全动,我爹也不会答应。” “本来也用不着全动。”安隆道,“峡口照旧封着,营旗不撤,抽人分几次走。伏兵归一人号令,没发信号,谁也不许抢先。若见了几车粮便扑出去,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张绣看向他:“由谁发令?” 安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即回答。 朱媚却道:“伏兵听张将军的。你跟着我,见了杨浩再动手,总不会委屈你。” 安隆转头望着她,忽然笑了:“你倒会替我作主。” “你不肯?” “肯,怎么不肯。” 他说得轻巧,张绣却没有跟着笑,径直叫来亲兵,将察路、联络、候令几件事分别吩咐下去。朱媚也遣人回报父亲,请准抽调伏击所需的人手,峡口仍须维持围势。 人都出去后,她还要收起地图,安隆伸手按住了。 “别忙。你去过那山口,再说说从哪里能绕到前面。” 朱媚俯下身,用指甲在图上慢慢划过。张绣将灯移近了些,三个人的影子一齐压在那条细细的山路上。展开
209_二百零九章_关山暗渡群山横亘,残烟贴着山腰向西飘去。峡外田野间尽是车辙蹄印,几条村道穿过焦黑的屋舍,远近高处,都插上了贼军的旗号。 牧场收兵入峡,已有两日。 朱粲与三大寇分驻东西两峡,连附近乡镇和岔路也一并占住。平日往来贩马的商旅早不见了踪影,路上只有成群游骑,赶着运木料的车辆来去。没烧尽的村舍又遭了一遍拆毁,梁柱拿去扎营,门板拖去做盾,田埂被掘开,断木堵在沟渠里,水漫出来,也没人理会。 朱粲驻马东峡外的高坡上,望着那座截住峡路的城楼,脸色甚是难看。 下面又换了一拨人骂阵,骂得口干舌燥,楼上却连支箭也舍不得赏。深壕横在城前,吊桥高悬,两侧险处还有哨楼碉堡,越往里去,道路越窄,几万人摆在外头煞是威风,真要往上攻,后面的人也只有替前面收尸的份。 “西边如何?” 旁边部将忙道:“那三家都派了人,岔口也守住了。只是附近搜不出粮,若往远处去抢,来回又得耽搁…” “那就多带些车去!”朱粲打断他,“一个个只顾装自家的东西,回来却喊没粮,倒是好算盘。” 部将讪讪住口,过了一会儿,才指向峡口:“这边始终不肯出来。” 朱粲瞪了他一眼。人家若肯出来,还用他站在这里吹风?营栅设在弓弩射程之外,大队人马伏在后坡,前面只留几十骑来回挑衅,商秀珣却偏偏不肯上钩。 “把拆来的庄门拖过去烧,叫那婆娘看清楚,烧的是谁家东西!” 部将领命下坡,才走几步,又被叫住。 “还有,派出去抢粮的人,回来先报数。谁敢私藏,你替他挨刀!” 城楼上,商秀珣也正看着那边。 外面拆的是自家的庄子,毁的是自家的田,怎会不心疼?可对方连伏兵都藏得敷衍,林边时不时闪出一角旗帜,就差写张帖子请她出去了。 她抿着嘴看了片刻,转身下楼。跟在身后的管事忙道:“场主,西峡也来问,能否趁夜烧掉他们路口的营栅?” “他们夜里的巡骑如何走,你们摸清了么?” 管事一滞。 “先让两侧哨楼留心看着。没我的话,不许放桥。”她走下几级,又回头道,“把骑队撤远些,挤在桥边做什么?嫌外面还不够热闹?” 管事忙应了。 楼后吹来一阵带着草气的风,几辆草车正沿谷中道路往山城去。远处牧群散在坡地,湖边田畦间还有人在劳作,峡外的叫骂传到这里,已听不清字句。商秀珣胸中那股烦躁稍稍平下,接过管事捧来的册子,边走边看。 谷里有田有粮,还不至于为这两日封锁便乱了手脚,可迁进来的人要安置,马匹出不去,外粮进不来,也不能全当没事。 “这些闲着的人,先分去修水渠。”她将册子翻过一页,“各处马厩也多留人值守。外头的贼进不来,别自己先疏忽了。” 方城关下,挨骂的却成了杨浩。 守军中一个汉子探出身来,挥刀叫道:“杨浩!有本事自己过来!躲在后头叫人送死,算什么——” 话未喊完,已被同伴一把扯回垛后,一支箭紧跟着钉在方才探身之处。 秦叔宝听了亲兵回报,转头道:“殿下,城上要请您过去。” “他请本王就去?好大的面子。”杨浩把水囊递回亲兵,没好气道,“叫咱们喊话的人也歇歇,嗓子喊坏了,又没处给他换。” 这两日,关前鼓声时起时歇,盾阵上来一拨,退去一拨,攻具也渐渐推到了坡前。守军每次都以为要打,披甲执弓等了半晌,隋军却在远处收住脚,换上一队嗓门大的,继续劝他们弃暗投明。 杨浩原还觉得,关上既多是隋军旧部,自己总该比别人好说话些。谁知秦王的名号报出去,挨的骂倒更多了。这招牌如今算是响亮,可惜同和气生财没什么关系。 秦叔宝遣人带来一个降卒。那人昨夜缒城下来,摔伤了腿,靠两名军士扶着才能站稳,一见杨浩,又忙不迭要跪。 “站着说。”杨浩看他脸色发白,问道,“认得本王?” “小人在洛阳…远远见过殿下。” “既认得,怕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不敢答。程咬金在旁笑道:“怕殿下杀人不眨眼,是不是?” 降卒低下头去,杨浩不由瞪了程咬金一眼。这厮倒是会替他解围。 秦叔宝接着问话,说起关内兵粮,那人尚能答得顺畅,问到同乡家小,却又吞吞吐吐起来。他家就在洛阳附近,军中还有七八个同乡,妻儿父母大半未曾随军南下。 “向将军说,我们都已算作反贼,家里的田屋也没了。此时出关,是自己送死。” 杨浩本还想问他几句,听到这里,瞥了眼那条缠布的伤腿,便叫人先扶他下去养伤,又将书吏唤到近前。 杨浩道:“向思仁倒省心,自己不降,先替满关将士把家抄了一遍。” 程咬金又问:“若向思仁也来降呢?” “先叫他出了关门再说!” 杨浩又嘱咐秦叔宝,喊过一轮便换人,攻具仍要往前推,免得关上以为他们只剩一张嘴。秦叔宝刚应下,沈光已从坡后赶来,走到近前,低声道:“殿下,山路走通了。” 杨浩精神一振:“人呢?带来看看。” 向导是个烧炭的山民,说话时不大敢看杨浩,眼睛却总往程咬金的斧头上瞟。听说要领一千多人过山,他连连摆手,道路太窄,有一段还得攀石,人倒能过去,马是万万不成的。 “不要马。”沈光道,“前夜怎么走的,今日还怎么走。你只管领路。” 山民这才蹲下,拿炭枝在地上比画起来。杨浩看了一会儿,索性也蹲到旁边,听他指点山脊、炭棚和南坡道路。探子已往返过两夜,哨探所在也摸过了,只是小路不能并行,一千余人依次攀越,终究快不起来。 山后有一处粮院,供着关外侧营,旁边道路接上驿路,再过去便是烽台。杨浩听清这几处关系,转头对沈光道:“粮要烧,道也要断,烽台不能让他传出信去。得手后多展旗,多打鼓,叫向思仁自己算你带了多少人。” 秦叔宝道:“拿住路口便好,不宜追远,关城毕竟还在。” “对,别一高兴打到南阳去,回头还得叫本王找你。” 沈光笑着领命,起身去整队。选出的精锐在坡后卸去重甲,束紧兵刃,各带干粮,杨浩又叫来了花翎子。她托着飞儿站在一旁,先看了看地上的炭痕,又望向东坡。 “花花,你随沈光走一趟,过山后帮他察看道路,尤其是粮院周围。” 花翎子轻轻点头,收好雀翎帽,束起衣袖,走到向导身后。飞儿在她臂上抖了抖翅膀,倒比旁人还要精神。 关前鼓声再起,轻装的兵卒陆续进入东坡树林。杨浩站了一阵,眼看那条长队隐没在枝叶间,才转身回到阵前。 日头偏西,先头已翻过山脊,后队仍有人在攀石。 沈光留兵守住绳索,领到齐的人先下南坡。一路走来,不少兵卒连说话的力气也省了,见前头花翎子停下,纷纷就着树根岩石蹲身,抓紧喘上几口气。 她伏在一块岩后,指向坡下。飞儿正在那边盘旋,树林间露出半截车篷,转眼又被遮住。 “通粮院的路。”山民凑上来道,“那些车便是往那里去的。” 沈光派了两人下去察看,回来报说院门正开着卸粮,外面还排了几辆车,押车的兵卒聚在树下歇脚。他便将夺烽台、截驿道的两队遣出,各由前夜探过路的军士领着,余下的人又歇了片刻,才分路向粮院摸去。 花翎子召回飞儿,随弩手绕到院侧高处。沈光则提着长矛,沿一道干沟逼近院门。 下面正闹得热闹。一辆粮车陷在车辙里,几个兵卒合力推了几下,车纹丝不动,倒把赶车的惹恼了,扬鞭便抽。牲口吃痛向前猛挣,车轮才轧过门槛,沟边人影一闪,沈光已跃了出来。 押车军官看见长矛,急忙拔刀,刀身才出鞘,矛锋已到了胸前。他扭腰闪过,甲叶被划得刺耳作响,尚未来得及还手,沈光双腕一翻,矛杆横扫,将他撞在车轮上。 “敌袭!” 树下歇脚的兵卒哄然起身,坡上弩弦接连响起,又将他们压了下去。院门里有人拼命往外推车,想用粮车堵门,沈光踏着车辕纵身而起,长矛一拨,挑开迎面刺来的枪头,人已落进院中。 推车的几人慌忙散开,隋兵紧随而入,院门顿时失守。 守兵却没全逃,退到仓前,借麻袋木架结成一阵。沈光提矛上前,冷不防一箭从袋垛后射出,擦着肩头钉入车板。他侧身拨开随后砍来的一刀,退到车旁,喝道:“放火!” 带着引火物的兵卒转奔西侧草棚。仓前守兵见状,急忙分人来抢,跑过空地时又中了弩箭,余下的只得缩回。火苗钻进干草,片刻便顺着棚柱蹿了上去,沈光见火已起,并不恋战,领人将门旁几辆粮车一并推近草棚。 坡上的花翎子正望着院内,忽见后墙小门开了,几个提弓的人鱼贯钻出,想绕上来。她忙拉住身旁弩手,伸手一指。两张弩随即掉转,将刚出门的人射倒,余下几人又退了回去。 烟顺风涌上坡来,飞儿不安地振翅,花翎子将它护住,退到树后,呛得连咳几声。再望下去,半边草棚已卷在火里,粮车上的麻袋也冒出了烟。 沈光这才收兵。他提矛断后,等人退出院门,自己才沿干沟退回。追兵刚到门边,迎面又落下一排弩箭,只能折回去救火。 山坡上渐渐聚拢起人,几名伤兵被扶到树下。沈光喘匀了气,叫人清点,花翎子也抱着飞儿走过来,衣袖上落了好些灰。 随后两路军士先后回报,烽台已夺下,驿道巡兵被击退,路旁停着的空车被拖到窄处,暂时堵住了路。后队尚未齐,守路的人没有追,只等将令。 “守住便好,留人接后队。”沈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旗分开,几处坡头都插上,鼓也敲起来。” 军士正要领命,他又叫住:“人在林里藏好。旗插高些,不是叫你站高些!” 山坳里很快响起鼓声。粮院的烟越升越浓,仓屋顶上也冒出黑气,究竟烧进去多少,已无法细看。花翎子掸去袖上草灰,循着声响望去,只见几面旗从不同坡头露了出来,下方逃散的人越发不敢回头。展开
作者还在吗
现在怎么又回来了?之前在起点都找不到了。
更一下吧,看了多少遍了,笔力没达到作者水准想续写也续写不了
一百八十二章 黄雀在后
城楼之上的狂风,比日食消退前刮得更为凌厉。 昏暗的天幕虽已渐渐褪去那层森冷的墨色,日光重回洛阳城头,然而城南排涝的黄浊浑水依然在天津桥两侧的石堤下激荡回旋,卷着折断的坊木与杂物,发出低沉而令人烦躁的轰鸣。 虚行之按在城垛青砖上的手指早已冰凉,指尖隐隐泛白。 “报——!!” 一阵带着血腥气与泥水的嘶喊自城楼马道下骤然炸开! 一名身着灰麻短褐、外罩羊皮甲的秦王府轻骑探马,整个人如同自黄泥汤里捞出来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上青砖阶梯,几乎是扑跪在虚行之脚前。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带着干涸的血沫,嘶声道:“虚先生!东面六百里加急!河北…河北窦建德动了!!” 虚行之霍然转身,深蓝文士袍的大袖在风中猛地一卷,声音沉凝如铁:“说!到了何处?!” “窦建德亲统大军渡河南下,前锋精骑已越过板渚,连破沿河三道哨卡,眼下正沿着汜水南下,其前锋哨骑…已逼近虎牢关外三十里!”探马双手捧着浸透了汗水与泥泞的密竹筒,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脱力而颤抖,“河北军夏王旗号,号称步骑二十万,直扑洛阳而来!” “窦建德?!” 一名校尉倒抽一口冷气,骇然失声道,“河北大军怎会来得这样快?!” 虚行之没有接话,只是死死攥住那只沾满泥水的竹筒,薄薄的竹管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胸膛内仿佛有一团极沉的铅块重重沉了下去。 洛阳城中这场大变才刚刚掀起盖子——王世充与独孤阀的主力才被引去香山地宫决死搏杀,城内洛水倒灌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净,定鼎门、建国门的城防闸楼甚至才落入秦王府手中不到一个时辰! 而窦建德的河北铁骑,竟然就已经精准地踩着这个关口,越过板渚、直插虎牢! 这绝不是什么听闻洛阳生乱后的临时起意。窦建德这条盘踞河北的土龙,分明是早就在黄河北岸调集了船只、备齐了军粮,甚至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然借着大河水势悄然南下! 是谁给河北送的信? 是王世充早已暗中向窦建德借兵,还是孟海公那些河南绿林巨寇给河北牵的线?亦或是…李唐在关东的细作,在察觉洛阳局势不对的刹那,顺手往洛阳这口滚沸的油锅里泼了这瓢最致命的热水?! 虚行之眼角微微抽搐。 猜不出,也来不及去核验了。 现实的刀刃已经架在了脖颈之上。 “虚大人,咱们眼下…该当如何?”身侧的校尉牙齿都在发颤,“定鼎门与建国门是拿下了,可守卒多是临时缴械的王世充降卒,人心浮动,刀枪都未分派明白!这东都九门若要全数布防,少说也要两三万人马,可眼下咱们手里能调动的军队不过两万余人,其余全是指望不上的降卒!” 虚行之极目望向城内那一座座尚且浸在水洼中的深宅大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每一道防线与每一处关隘。 新占东都,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胜,而是一具烫手至极的焦尸。 城内,降兵如惊弓之鸟,独孤阀与王世充残留的官僚耳目暗中窥伺;城外,香山方向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地动与轰鸣,预示着殿下那边的变局已到了决生死的最后刹那,王世充若带着残部反扑,以其在洛阳经营数年的威望,随时能拉起数千溃兵里应外合;而东面,窦建德的大军旦夕便至虎牢! 无人可用。 身边真正能调动、能信赖的,竟然连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领兵去堵虎牢关的大将都没有! 虚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却让他因极度焦虑而绷紧的神经彻底冷静下来。 “第一,封锁消息。”虚行之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左右两名亲兵队正,“城防各营,照旧由秦王府令箭巡视,若有私下结党、窃窃私语者,先斩后奏!” “诺!” “第二,”虚行之转身,指着东面的官道,“传令给上东门与清化门,凡东面来的逃难流民与溃卒,一律拒于关厢之外,不得放一人入城!虎牢关若有败兵退回,收缴兵器,就地编管!” 他一口气下达完军令,身子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冰冷的雉堞。 手中已无多余筹码。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唯有那一处… 虚行之咬着后槽牙,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南那条直通江淮的驿道方向,五指深深扣入砖缝之中。 殿下,你在香山究竟怎样了?还有杜伏威…江都的兵马,到底动没动?! 若江淮军不能在窦建德兵临城下之前赶到,这偌大的洛阳城,转瞬便是一座吞噬所有人的血海绝地! 香山南麓,乱石横陈的狭谷中。 “喀啦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巨响在地底极深处猛烈炸开! 原本杨浩坠落的那处深渊边缘,地面上的青灰岩层并未平复,反而伴随着地脉暗河的剧烈抽搐,如同被巨力生生掰开的龟壳,撕裂出一道道宽达数尺的恐怖地缝! 烟尘如灰龙般自深裂中喷涌而出,浑浊的地下泥浆飞溅四射。整座香山南坡的山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中央的凹坑持续滑塌! 乱石滩上的战局,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 “滚开!!” 傅君嫱眼角挂泪,手中的雪白短剑奕剑术早已失去了平日里的灵动法度。然而那道深渊就在眼前,杨浩坠落的背影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口,小姑娘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招式散乱,根本无心再与身前之人缠斗。 而另一侧,独孤凤的落雁长剑同样失去了平日里惊艳绝伦的飞扬神采,长剑在狂风中颤抖,眼见杨浩的身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她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髓,连呼吸都停滞了。 场中气机一乱,围攻的死网顿时露出了一丝致命的空隙。 石之轩何等人物? 作为纵横魔门数十年、于生死边缘游走无数次的邪王,他甚至未去看杨浩坠渊的方向一眼,深邃若寒潭的双眸只在六大高手气机紊乱的刹那微微一凝。 “呼——” 宽大的玄黑儒衫在漫天坠落的碎石雨中如黑云翻卷! 石之轩脚踏不死印法的生息借力之巧,身形诡异至极地在道信的金刚轮印与帝心尊者的生铁禅杖虚影间拉出一道近乎虚无的残影。气劲轰然在虚空中对撞,碎石如霰弹般暴射,而那一袭儒雅孤绝的身影,却已如青烟般自万钧重围中滑出三丈之外! 幻魔身法展动,石之轩踏着不断崩裂坍塌的山石,几个起落间,便已飘然没入南面呼啸的密林浓雾之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在狂风中渐渐散去。 邪王退走,追击已是妄谈。 更要命的是,整座狭谷的地面正在疯狂下沉! “阿弥陀佛…山体崩解,大势难逆!” 道信大师满面尘土,长宣一声佛号,达摩杖顿在青石上,制止了身后欲要强追的僧兵。 不远处,杨浩带来的数百秦王府精骑、宋阀的武士,以及净念禅院赶来的残余僧众,在天地之威的剧烈震荡下,不得不彻底罢手。刀剑虽未归鞘,但所有人眼中剩下的只有对这毁天灭地塌方的骇然。 而对于独孤凤而言,比杨浩坠渊更为恐怖的冰冷现实,在这一刻化作了灭顶的惊雷。 她呆呆地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狂风掀起她残破染血的红裙。 地宫塌了。 整座深埋在香山腹底的金銮大殿,方才在洛水倒灌与地脉翻身之下,彻底塌陷成了一座巨大的泥石坟冢… 而她的奶奶尤楚红,她的生父独孤峰…此刻全都在这地底下! “奶奶…爹…” 独孤凤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游丝。 那一双平日里顾盼生辉、傲视关陇的凤目,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她想要拔剑去挖开那数万斤重的巨石,想要跳下那深不见底的泥潭,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冰冷得无法挪动分毫。 深陷在地底生死不知的生父与祖母,此刻全都在这塌陷的大山深处,那一座深埋泥石的金銮殿早已成绝地,任凭她如何呼喊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天地之大,竟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空旷而绝望。 两行清泪无声地自少女沾满灰土的脸颊滑落,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宛如风中残烛。 “退!所有人后退!退出山口!!” 宋智长剑入鞘,面容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一把抹去脸上的灰尘,高声厉喝,招呼着宋阀子弟迅速后撤。 山体还在以可怕的速度撕裂,再不走,所有人都要给这香山秘陵陪葬! “杨浩——!!” “大坏蛋!你***出来!你出来啊!!” 傅君嫱趴在深渊边沿,哭喊得撕心裂肺。宋鲁与宋玉致快步上前,宋鲁一把拽住傅君嫱的胳膊将她往后拖,急声道:“傅小姐,不能再靠近了!底下是暗河激流,岩壁全空了!” 裴仁基提着滴血的长刀,呆呆望着那道还在不断向两侧撕扯扩张的巨大深渊,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 完了。 就在这满场绝望混乱之际,一道沉稳而粗粝的声音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嚎什么?!” 跋锋寒大步跨过断裂的石梁,斩秦剑随意插在背后的皮鞘中。塞外风霜雕琢的面庞上虽有血痕,但那双狼一般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一把抓住裴仁基的肩甲,沉声道:“裴将军,清醒点!这种死局,对杨浩来说算得了什么?!” 裴仁基一愣,惨然道:“那是石之轩全力一掌!又坠入万丈地裂暗河,纵是神仙…”
没想到这本书又放出来了,有人有165章后续的大纲吗?
我用的codex,模型试了gpt5.6的luna sol,gemini的3.7flash和3.1pro,发现sol模型的逻辑性最好,3.7flash语感最好但是经常不执行我自己的写作步骤以及审稿步骤。目前给AI导入33章,试着写后续的章节,对比原著,发现只要能够提供详细的细纲以及蒸馏的文风,还是能够复刻作者初照人的。但是我让AI生成166章及后续的剧情走向,AI就无法捕捉到作者的逻辑和天马行空的想法,生成的总纲和细纲我看了,非常不满意。
215_二百一十五章_碑前一诺
待到四万铁骑顺着山谷官道赶回飞马牧场东峡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到了戌时初刻。 春日夜风吹散了白日温热。东峡关口那座黑石城楼早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吊桥放下,大门敞开,留守的秦叔宝与牧场大执事梁治、二执事柳宗道率数千军民列队迎在峡口之外。 飞马堡前的广场上,数百堆篝火熊熊燃起,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酒香飘出老远。数万隋军将士与牧场子弟卸去重甲,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分肉、大碗喝酒,喧哗声直冲云霄。 飞马堡正中的议事大厅更是灯火通明,六大家族执事、宿老与隋军众将济济一堂。杨浩坐在主宾大位上;商秀珣也褪去轻甲,换上一身大红绣金的场主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在烛火映照下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酒过三巡,杨浩端起金樽,缓缓站起身来。满厅的说笑声立时一静。 杨浩环视四周,摆出十成十的皇室气度,朗声笑道:“今日这一仗,一举荡平朱粲与三大寇十万贼众!此战能获全胜,首在诸位将士用命!” 秦叔宝、罗士信、阚棱、沈光、左孝友等人齐齐起身,抱拳应道:“全赖殿下天威,末将等不敢居功!” 杨浩虚按一手示意众将落座,随即转向商秀珣与牧场众执事,把官场上的场面话信手拈来:“当然,今日能将贼寇杀得片甲不留,更离不开飞马牧场倾力相助!本王今日方知飞马牧场骑兵果真名不虚传,马是千里良驹,人是百战精锐!更难得的是商场主巾帼不让须眉,临阵决断果敢凌厉,纵使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我大隋能有飞马牧场这般肝胆相照的盟友,实乃朝廷之幸、苍生之幸!” 这一番话既捧足了牧场威名,又给足了商秀珣面子,听得商震、柳宗道与众宿老个个眉开眼笑。 商秀珣端坐在主位上,听他一口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眼底掠过一丝淡笑,面上却依足了场主礼数,捧起白玉酒盏起身向杨浩微微一福,声音清亮道:“殿下过誉了。此番若非殿下念及盟约、亲率大军千里驰援,秀珣谨代表飞马牧场六大家族、数万军民,敬殿下与诸位将军这杯酒,大恩大德,牧场没齿难忘!” 说完,她仰首一饮而尽,厅内重又推杯换盏。然而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之中,坐在最末一席靠近门槛处的白文原,却如同坐在一口热油锅上,浑身没有一处自在。案几上摆着烤羊腿和美酒,他却连筷子都没敢动一下,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着衣角,掌心里全是冷汗。 由不得他不害怕。一来,朱粲烹食活人号称“***”,名声太臭。今**虽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反戈刺死朱粲,可身上毕竟烙着朱粲旧部的印记,周围几个牧场管事和隋军校尉投来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厌恶与戒备。二来,乱世之中上位者最忌讳背刺旧主的反复小人。白日里秦王杨浩为了瓦解贼军自然对他好言抚慰;可如今大局已定,谁知道这位大隋亲王会不会转过头来卸磨杀驴,寻个由头将他推出去砍了脑袋? 主宾席上,杨浩将白文原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道刚才忘记夸他了。如今朱粲的老巢南阳冠军城还留着守军和粮草,正需要白文原这根熟门熟路的马骨去引路。念及此处,杨浩端起一杯佳酿,缓步走下台阶,径直朝着最末一席走去。 大厅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白文原抬头对上杨浩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末…末将白文原,拜见秦王殿下!” 杨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面向满厅文武,朗声道:“诸位,今日这场大胜,还有一位首功之臣,本王不得不单独敬他一杯!” 他亲自托住白文原的胳膊将他扶起,声音传遍大厅:“白将军虽在朱粲帐下听调,却并非助纣为虐之辈!朱粲那老贼丧尽天良,早已人神共愤!在这生死关头,是白将军深明大义,不忍麾下弟兄无辜送死,更不忍数万生灵沦为恶魔口腹之食,于万军丛中一枪取了朱粲首级!这一枪,不仅替天下除了一个吃人魔王,更让数万将士免于自相残杀!此乃救人无数的大功德,更是弃暗投明的大义举!” 这番话直接将白文原从“弑主叛将”洗刷成了“除暴安良的义士”。白文原听着杨浩字字句句替自己开脱扬名,悬在半空的心脏重重落回肚子里,感动得嘴唇直哆嗦。 杨浩把金樽递到他手里,转头看向秦叔宝,朗声下令道:“朱粲虽死,但其老巢冠军城尚有留守贼众。本王意决,明日一早,由秦叔宝将军为主将,点齐一万精锐步骑,会同白文原将军及其本部人马,即刻拔营北上,接收南阳冠军城!” 他又对白文原笑道:“白将军对冠军城防虚实最是熟稔。明日你仍领本部兵马,随叔宝一同北上。待接管冠军城后,本王再向朝廷为你请功授印,绝不亏待!” 白文原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次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高呼道:“殿下信重之恩,白文原粉身碎骨难以报答!明日北上冠军,末将愿为秦将军马前卒,定叫冠军城兵不血刃归于殿下麾下!” 秦叔宝亦起身抱拳道:“末将遵令!辰时准时与白将军拔营北上!” 杨浩哈哈大笑,让白文原在前排武将席位重新入座。 庆功宴一直闹到亥时末才散去。秦叔宝带着白文原去东峡大营清点降卒、调拨明日北上的粮草;罗士信、阚棱等人则各自回营歇息。 杨浩被厅里的炭火烘得脑门发胀,便从议事大厅后门溜了出来。廊下灯笼微晃,商秀珣已经换下了那身繁琐的大红场主礼服,穿了一袭水蓝色软绸春衫,手里还提着一只碧绿的竹筒酒壶。见杨浩出来,她挥手屏退侍女小娟与女卫,下巴往后园小门轻轻一扬:“走吧,陪我去后山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园小门,顺着蜿蜒的青石小径往半山腰走去。离了前山大厅,周围再无外人,商秀珣身上的场主威仪顿时散了个干净。她提着竹筒酒壶走在溪边,斜睨了杨浩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秦王殿下今晚在席上好大的威风啊,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先把自家手下夸成天兵天将,又把我们牧场捧到了天上。尤其是对那个白文原,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痛哭流涕,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殿下平日里怕是没少拿出来骗人吧?” 杨浩慢悠悠地晃着步子笑道:“这叫政治投资,怎么能叫骗呢?白文原刚干了背刺旧主的事,心里正发虚呢。本王若是不当众把他的功劳钉死,他今晚回营连觉都不敢睡。如今花几句不要钱的好话,换他死心塌地跟着叔宝去把南阳冠军城接管下来,省了咱们攻城折损几千条人命,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哼,我就知道你这人满肚子都是算盘珠子,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商秀珣轻哼一声,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 穿过一丛茂密的翠竹林,前方豁然开朗。远处崖壁上一挂瀑布如白练倒悬,溪岸边架着一具吱呀转动的龙骨水车,小桥对岸则是当年鲁妙子隐居的那座二层飞檐小楼——只是自去年李秀宁的人闯入后山动手之后,小楼早已化作一片废墟。而在废墟东侧的翠竹下,并排立着两座青石墓碑,一座是商秀珣母亲商青雅的旧墓,另一座墓碑上的刻字还带着新痕,正是去年在襄阳殒命的鲁妙子。 杨浩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嬉笑收了干净。自去年冬天离开襄阳,这还是他头一回重返飞马牧场。 商秀珣走过竹板桥,在两座墓碑前停住脚步,拔开竹筒塞子,清冽的果酒香气顿时散入夜风之中——正是鲁妙子生前最爱喝的六果液。她在墓前青石上缓缓倒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半筒递给杨浩。 杨浩接过竹筒,走到鲁妙子墓前蹲下身,把剩下的酒一滴不剩地洒在碑前泥土里,沉默了片刻,叹道:“鲁妙子,当年在襄阳,你在七星灯里塞满火药想拉着祝玉妍垫背,差点把本王也一块儿炸上天,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你用渡厄金针捡回来的。这半筒六果液算本王敬你,你在底下好好喝一杯吧。” 商秀珣站在旁边,听他对着墓碑还在翻七星灯塞火药的旧账,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骂道:“人都死了半年了,你还跟一个死人斤斤计较,羞也不羞?”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嘛。”杨浩拍了拍手站起身。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可一转头,正对上商秀珣那双微红的眼睛。杨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言语。 商秀珣也没理他,转身走到东首那座旧碑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绢帕,蹲下身来,先把碑座上落的几片竹叶拂开,又捏着帕子一角,顺着碑上的刻字一笔一画地擦。那碑上本没有多少灰,她却擦得极仔细,跟她平日坐下前非要先拿帕子擦一遍凳子的毛病一模一样。杨浩站在后头看着,想笑,到底没笑出来。 “娘,”她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收回袖里,低声道,“我来看你了。” 停了停,又道:“今年后山的竹子发得密,笋子冒了一地,我跟管事说了,这一片谁都不许来挖,留着给你挡挡风。”
213_二百一十三章_倒戈一击
晨雾顺着漳水河面漫上来,把谷口外四里的河滩浅草浸得湿漉漉的。太阳还没翻过荆山东麓的山梁,官道尽头先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辕门外的值哨骑兵吹响了号角。 秦叔宝和左孝友并辔走在队伍前头。两人脸上都带着连日赶路熬出的青黑眼圈,身上的甲胄被晨露打得发暗,一见高台上的身影,当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奔进营门。 进到大帐坐定,秦叔宝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汤也没急着喝,先把海碗往案几上一顿,正色道:“殿下,方城关与南阳的防务已交割稳妥,末将带了两万步卒,左将军又从襄阳调了四千精兵,眼下都已抵达营外。” 杨浩点了点头。前几**手里只有两万骑兵,漳水峡道又窄又陡,战马根本冲不上两侧山坡,这才不得不退守谷外。如今这两万步兵到了,山谷地形便再挡不住隋军。 秦叔宝一口气喝了半碗羊汤,抹了抹嘴道:“今日步卒歇息两个时辰,待吃饱了饭,末将亲自率步兵进谷,从两侧山梁压过去,天黑前定把张绣那道防线给殿下撕开!” “别急。”杨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左孝友一怔,放下筷子道:“殿下,飞马牧场被围已有半月,咱们如今步骑齐备,为何还不进兵?” “因为有人比咱们更急。”杨浩接口道,“朱粲和三大寇号称十万大军,就算折半算,也有五六万张嘴。附近几十里的村寨早叫他们抢空了,现在粮道断了整整三天,你们猜,他们锅里煮的是什么?” 左孝友久在襄阳,对朱粲的底细最是清楚,脸色猛地一变:“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莫非又起旧习了?” “狗改不了吃屎。”杨浩神色冷了下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如果咱们今天杀进漳水峡,张绣必定拼命死守,后头的朱粲和曹应龙听见动静,也会捏着鼻子抱成一团先应付咱们。在山沟里硬仰攻,步兵虽能爬坡,也得白白折损不少弟兄。” 他环视帐中诸将,沉声道:“步兵刚跑了几百里路,正好扎营歇脚。咱们再熬他们三天,等山里头自己先乱了套,再去收拾残局!” 荆山深处的春夜寒气袭人,飞马牧场东峡外的连营里死气沉沉,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喧嚣。唯独北角后营那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湿柴火苗还在阴森森地烧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腥臭味混在夜雾里,散在营帐之间。 黑暗中猛地亮起十几支火把。“抓逃兵!大帅有令,私逃者就地格杀,拖回后营!” 一队满脸横肉的朱粲亲兵提着鬼头刀从树后扑了出来。这些亲兵是营里唯一还能吃饱饭的人,上来也不废话,迎面一刀就把跑在最前头的年轻兵卒劈翻在地,伸手就去拽尸首的脚踝。 “跟他们拼了!反正横竖是个死!” 那老兵眼见同乡惨死,绝望之下激出一股狠劲,拔出腰刀迎面捅去。十几个逃兵被逼到绝路上,哭喊着跟亲兵厮杀在一处。 紧挨着偏营的几座营盘里,兵卒们本就饿得心慌,又怕睡着了被人当成病号拖走,整宿抱着刀枪睁眼坐着。此刻骤然听见外头喊杀声起,黑灯瞎火里谁也分不清发生了什么。 “不好啦!亲兵队杀进营拉人下锅啦!” 不知是谁在黑夜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下去,整座大营顿时炸了锅。无数惊恐到了极点的兵卒割开帐篷冲出来,见着督战队就砍,见着平日克扣口粮的军官就捅。 另一头,白文原的营盘更是早已严阵以待。两名喝多了酒、四处搜寻伤病的后营火头军刚摸到白文原营门外,还没来得及亮出腰牌,黑暗里便刺出七八杆长枪,当场将两人扎翻在地。 “谁敢进白将军的营,格杀勿论!” 把守营门的队正厉声大喝,几百名早已抱团戒备的兵卒举着火把守在鹿角后,刀枪如林。后营方向火光冲天,有人趁乱去抢中军残存的霉谷,有人趁夜往山林里逃窜,更有人在黑地里红着眼睛自相残杀。哭喊声、劈砍声混作一团,东峡大营在半夜里彻底大乱。 中军东南角的高地上,三大寇的连环营寨死死关着寨门。 曹应龙披着铁甲站在望楼下,冷冷地看着北面火光冲天的夜空。毛燥拿着拂尘,大步从寨门那边跑回来,唾了一口骂道:“大哥,真他娘的邪门了!朱粲那老疯子管不住手底下的人,前营和左营已经自己砍起来了,刚才还有几百个乱兵瞎撞到咱们寨墙外头,叫我下令放箭射死了十几个才退回去!” 向霸先也提着圆环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上次被杨浩砍掉一条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个疯人坑。前几天咱们派出去的运粮队叫杨浩的骑兵烧了个精光,昨日我去中军找朱粲商议突围,你道那老小子怎么看我?他盯着我身后的几十个亲卫,眼珠子都是绿的!” 毛燥打了个寒颤,骂道:“他娘的,我砍人抢粮半辈子,可没想过有一天被人当成***下锅!大哥,咱们带来的干粮也见底了,再在这山沟里耗下去,不等杨浩打进来,朱粲那帮饿疯了的畜生就得先拿咱们开刀!” 曹应龙没有立刻接话,转头望向南面漳水山道的方向,沉声道:“向老弟,前头张绣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屁个动静!”向霸先冷笑一声,“今儿下午我派人去谷口瞧过,杨浩的后军步卒早就到了,每天在谷口擂鼓列阵。张绣自己也断顿了,昨天派人来催了三次粮,朱粲连根毛都没给他送去。那姓张的也不是傻子,能替咱们顶到现在已经是烧高香了。” 曹应龙吐出一口长气,重重一顿手中长矛:“不能再跟朱粲耗下去了!” 毛燥眼睛一亮:“大哥,咱们撤?” “再不走,全得交代在这儿!”曹应龙眼神凶狠而清醒,“咱们四大寇上回折了房老四,这次来荆山是为了抢飞马牧场的战马和钱粮,不是来给朱粲陪葬的!如今牧场啃不下,杨浩的大军又堵在门口,这买卖已经赔了本,保住手底下这几万兄弟才是正经。” 向霸先点头道:“那咱们现在就拔营?” “半夜黑灯瞎火,这时候乱动反而容易被朱粲反咬一口。”曹应龙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细软和兵器都收拾妥当,人马全都拢在营里别散。等天一亮,看准风向,咱们立刻拔营从东南方向走!” 天刚蒙蒙亮,漳水峡道拐弯处的高坡上,巴陵守将张绣正手扶石垒往下张望。 守在这条峡道里已经整整六天了。后方粮道断绝,一万巴陵兵从一天两顿稠粥变成一天一顿稀汤,到了昨晚,连稀汤里都只能捞出几片野菜叶子。士兵们饿得面无人色,靠着石垒连站都站不稳。 一名派去后方求援催粮的亲卫顺着山道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不好了!东峡大营昨夜炸了营,朱粲的人自己杀成了一团,到处都是死人!” 张绣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他喝问:“粮呢?朱粲拨的援兵呢?” “哪还有什么粮!”亲卫哭丧着脸道,“朱粲自身难保,连看门的人都拦着不让末将进中军;曹应龙他们三大寇更是把寨门关得死紧,正在里头捆扎行装,瞧那架势是打算跑路了!” 周围几名巴陵校尉听见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朱粲自己都乱了,三大寇也要跑,那咱们还守在这儿干什么?” “再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隋军砍死!” 张绣心头冰凉,还没来得及开口弹压,谷口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沉重如雷,在狭窄的崖壁间来回激荡。只见谷口晨雾之中,隋军大营辕门洞开,秦叔宝与左孝友亲自率领两万养精蓄锐的步卒,排成严整的方阵大步涌入峡口! 前排刀盾手高举牛皮铁盾,迎着山坡稳步前推;后排两千弓弩手张弓搭箭,随着令旗挥动,密集的箭雨嗖嗖升空,压得高坡石垒后的巴陵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放滚木!快放滚木!”张绣拔剑大吼。 几名巴陵士兵勉强推下两根圆木,可还没等滚木砸进谷底,阚棱与罗士信已各率两千精锐步卒,手脚并用地顺着两侧陡峭的山坡攀爬上来! “杀上去!” 罗士信一跃跳上高坡侧翼的岩石,手中长枪一抖,当场将两名巴陵什长挑飞下崖;阚棱更是挥舞丈二陌刀,人如猛虎般冲入石垒缺口,一刀劈翻三名刀手。 守峡的巴陵军本就饿得两腿发软,方才又听见后方大营内乱、毫无援兵的绝望消息,此刻见隋军步兵连两侧山梁都占了,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逃啊”,整座高坡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几千名士兵扔下兵器往后山狂奔。 张绣连砍两名逃兵也喝止不住,眼看罗士信的长枪已经杀到十步之内,只得长叹一声,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弃了军旗,顺着山脊小路狼狈逃命。 不过半个时辰,堵了数日的漳水峡道便被一举攻克。 杨浩骑马登上高坡,看了一眼满地丢弃的兵刃,毫不迟疑地挥刀下令:“孝友留两千步卒清扫山道、收拢降卒!其他人随本王全速前进,直扑飞马牧场!”
212_二百一十二章_山道难行
阴影顺着荆山两侧刀削般的崖壁往下淌,将窄长的漳水峡口浸在一片铁青色的阴翳里。穿谷而过的山风卷着滚木砸起的浮尘与未散的血腥气,吹得浅滩枯苇瑟瑟作响;湍急的漳水撞上染血的乱石,溅起几簇冰冷的白沫,转眼又被幽暗的河水吞没。 沈光问过那一句,见杨浩半晌不言语,便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殿下?” 杨浩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催。 他坐在峡口外那块青石上,缓了好几息,才把卡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适才在谷里硬接安隆的天心莲环,刀身虽架住了掌劲,那股灼热真气还是顺着双臂撞进了经脉。此时长生诀阴阳二气正在体内流转,阴气如清泉裹住左肋伤处,阳气沿胸腹散开,免得气血一滞又呕出声来。饶是如此,只要稍微深吸一口气,肋骨缝里仍像塞了根烧红的铁丝,扯得半边身子发麻。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坡。 灌木丛被拨开,两道人影正沿着林间小径往高处退。安隆那身滚圆的肥肉走起山路来不见半分吃力,右手还稳稳当当地搂在朱媚腰上。那红衣女子侧脸同他说了句什么,非但没甩开那只肥手,反倒顺势往他肩头靠了靠,转眼便一同没入密林深处。 杨浩盯着那处晃动的树影,起初还有些纳闷。 安隆是什么人?巴蜀数得着的大豪商,天莲宗的宗主,平日里在成都住豪宅、喝好酒,做的是垄断蜀锦盐铁的大买卖。就算魔门看他杨浩不顺眼,这胖子也犯不着千里迢迢翻过巴山,跑来飞马牧场这一带替朱粲卖命。 直到看见那只肥手熟稔地搭着朱媚的细腰,杨浩脑子里那些许久不曾翻检的旧记忆才猛地跳了出来。 原著里头,安隆和朱粲的女儿朱媚,好像本就是一对暗通款曲的姘头! 杨浩嘴角抽了一下,结果刚牵动胸口,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刚才弓箭手一列阵,这胖子头一件事不是继续拼命,而是赶紧搂着相好撤进林子。 只是目光从林梢收回,落到谷口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号上时,杨浩脸色便沉了下去。 峡道拐弯的高坡上,张绣麾下的盾手已经依托山石重新结阵,黑底的巴陵军旗就插在坡顶;两侧林缘里,既有朱粲手下的悍卒,也有三大寇的哨骑在山梁间出没。 张绣出现在这里,说明萧铣已经和朱粲以及三大寇搅和到了一处,狼狈为奸。 可再往深处想一层,这里头的账就有些盘根错节了。 江南的林士弘,是阴癸派扶持的“明主”;而这次围攻牧场的三大寇以及朱粲,连同刚才出手的安隆,又和石之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偏偏林士弘与萧铣为了争夺两湖地盘,一直有冲突。 那么萧铣如今派张绣北上入山,配合朱粲、三大寇截杀自己,究竟是为了寻找盟友对付林士弘,还是单纯见他杨浩拿下了洛阳,想趁势除掉自己? 杨浩按着石沿慢慢站起身。 眼下知道的还是太少,不能轻率下定论。但不管萧铣打的是什么算盘,自己还是要想法子越过这条山路,赶往飞马牧场。 “死马伤马不要了,人接出来就行。”杨浩拎起大胜天,声音虽低却稳,“传令各营,弓手断后,大队徐徐后撤,在谷外安全处安营扎寨。留哨骑看住谷口,张绣若不下山,谁也不许重返狭道。” 天擦黑时,两万骑兵在漳水出山口以东四里的河滩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这里地势敞亮,骑兵一旦上马便能展开。从谷口抢出来的伤卒都安置在帐篷里敷药包扎;几匹断腿的战马当场宰剥下锅,熬出肉汤分给各队暖身。 中军帐里点了牛油大烛,杨浩卸去胸甲,里头缠着浸了药酒的细布。待军中稍稳,便召来阚棱、沈光与罗士信商议对策。 杨浩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既然硬打和绕路都不通,那就就地安营扎寨,等叔宝和孝友的后续步骑和辎重到达。” 罗士信道:“叔宝和孝友押着步卒和粮车还得走好几天,万一牧场那边…” “牧场有两峡天险,朱粲真能打破早就破了。”杨浩缓声道,“叔宝少说也得三日才能赶到,等步卒的大盾、床弩到了,再来扒这道峡口。至于这几天,咱们也不干等着。” 他伸手在地图外围一划:“朱粲和三大寇几万人围山,近处早抢空了,全靠派人往外围村镇搜粮运粮。咱们两万骑兵进山是累赘。” 沈光眼睛一亮:“殿下是要派轻骑断他们的粮道?” “不错。”杨浩道,“从明日起,阚棱留守大营盯住峡口;沈光、士信轮流带轻骑四出,沿着荆山外围的官道、水渡巡猎。凡是撞见朱粲和三大寇搜集粮食、运粮的部队,能抢就抢,带不走的就地烧光。先断了他的锅底,看他们在山里能安稳几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十余支百人轻骑便换上健马,顺着荆山外围的丘陵官道散了出去。 这些骑兵在漳水峡里憋了一肚子火,一到开阔地,立刻显出奔袭的本事来。 头一天晌午,沈光便在南漳西面的岔道口撞见三大寇的一支运粮队。二百多贼兵赶着二十几辆牛车正往山里走,隋军骑兵两轮骑射将押车头目射翻,随即掠过车队扔下火把。等山道口接应的贼兵跑出来时,官道上只剩下一长溜烧得噼啪作响的车架和几十具尸体。 随后几日,左孝友从襄阳派来的向导也跟着骑队出动。隋军轻骑不断向四周出击,专挑运粮必经的路口下手。朱粲与三大寇派出去的十几拨搜粮人马,只要一出山口,不是被骑兵追着砍散,就是眼睁睁看着抢来的粮车化作焦炭,一粒米也休想顺当运进山里。 飞马牧场东峡外,朱粲的中军大营里起初还颇为轻快。 前头有张绣挡着杨浩,中军偏南一顶锦帐外支着遮阳布棚,摆着鹿肉与蜀中佳酿。朱媚一身红衣斜倚在虎皮宽椅扶手上,拿银签挑了块鹿肉递到安隆嘴边。 安隆张嘴吃下,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腕摩挲两下:“还是媚儿会疼人。这山里什么都糙,若不是看着你的面子,安某这把老骨头早颠散架了。” 朱媚白了他一眼,指尖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戳了一下,咯咯笑道:“少哄我,前儿在峡谷里让你趁势结果了杨浩,你偏拉着我跑。如今倒好,叫那小贼缩在谷外头不进来了。” “我的好姑奶奶,那是两万铁骑,不是两万只等着拔毛的肥鸡。”安隆抿了口酒,活脱脱一个哄小妾的富家翁,“张绣不是能耐大么?且叫他在山道上替咱们受几天累,咱们捡现成的便宜岂不省力?” 这几天两人公然在营中打情骂俏,恰被走来禀事的白文原看在眼里。 白文原曾是朱媚最宠信的面首,以前这座锦帐他出入自如;可自从安隆到了军中,朱媚便将他冷落在一旁。此刻看着朱媚半个身子都快歪进安隆怀里,白文原心里极不是滋味,上前躬身道:“启禀大小姐,前营今日的巡哨名册已经排定…” “行了,一点小事也来烦我。”朱媚不耐烦地挥手,“拿去给后头的值日军官看就是,杵在这儿挡风做什么?” 白文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 “哎,媚儿怎么同白将军说话呢?”安隆却笑呵呵地冲白文原一拱手,满脸都是生意人的客套热络,“白老弟这几日带兵巡营辛苦,来,安某从成都带了几包蒙顶茶,白老弟拿去润润嗓子。” 说着,他拿起案角一包茶叶随手抛来。 白文原伸手接住,见安隆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朱媚却压根没正眼瞧他,只得低头道谢,揣着茶叶转身走开。走出十几步远,身后又传来两人的调笑声,白文原袖中的手狠狠一捏,油纸包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只是这般日子,并没能维持几天。 随着杨浩的骑兵持续袭扰,外头搜粮的队伍接连数日一粒粮也运不回来,大营里很快陷入极度缺粮。三大寇的曹应龙和毛燥带着亲兵闯到中军帐外大吵了一架,逼朱粲分粮,朱粲大骂三大寇护不住粮车,双方险些当场动刀。 到了第三日,营里的马也杀空了。傍晚时分,后营北角立起十几口大铁锅,湿柴烧得浓烟滚滚,一股怪异的腥腻气味顺着山风漫过连营。 白文原刚从哨位巡视回来,闻见这股气味,脚步猛地顿住。朱粲流窜缺粮时便曾烹食俘虏妇孺,只是这回山里俘虏早就没了。 一名心腹队正脸色煞白地跑来,一把拉住白文原退到空车后,颤声道:“将军,出事了!咱们营里前几日在峡谷受伤的刘三他们四个,方才被大帅的亲兵从伤兵棚里拖走了!” 白文原心头剧跳:“拖去哪儿了?” 队正嘴唇哆嗦着指向北角冒黑烟的大锅,眼圈发红:“大帅下午发了话,说隋军断了外头的路,军中不留吃闲饭的废人,凡是重伤下不了地、或是害了热病的,一律…充作军粮!” 白文原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门。那四个兵卒不过是腿上中箭发烧,休养十天半月便能好,竟就这么遭了殃!他豁然转身,大步往中军锦帐走去。 帐外,安隆正站在上风口,拿丝帕掩着鼻子,眉头微皱。看着满营兵卒绿着眼睛围在肉锅旁争抢,他心里一阵阵犯恶心,暗想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 白文原径直走到朱媚面前,抱拳急道:“大小姐,末将营里那几个伤兵并非不能救治,怎能…” “叫唤什么!”朱媚柳眉倒竖,按着刀柄斥道,“我爹下的军令,你也敢质问?如今几万人没粮下锅,莫说几个伤兵,再敢聒噪,连你一块儿送去后营!” 白文原僵在原地,看着朱媚毫无旧情的俏脸,又瞥见旁边安隆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半晌才慢慢低头道:“末将失言。” 回到自家营房时,天已黑透。几名本部军官早已等在帐内,眼里全是惊惧与愤懑:“将军,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 “闭嘴!”白文原看了一眼帐门,压低嗓音冷冷道,“传我的话,从今夜起,本部弟兄但凡有伤有病的,一律瞒下来留在自己帐里,谁也不许往后营报;夜里巡哨加倍,各队抱团睡。若是朱粲的亲兵或三大寇的人半夜敢来咱们营里拉人,不必问我,直接乱刀砍出去!” 几名军官齐齐咬牙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出营帐。山风吹得帐帘作响,那股腥臭味依旧在谷外盘桓不去。前头的漳水峡口虽然还堵着,可这座十万人的围场大营里,人心早已先一步烂透了。
211_二百一十一章_天心莲环
浑黄的汉水拍打着碎石滩,将两万名骑兵带起的漫天烟尘一路冲刷向下游。 离南阳两日后,杨浩抵达襄阳。南阳的城防、降卒已有留守人手接管,粮料分拨妥当,沈光与花翎子也在方城休整后赶来会合。只是人能催,马不能凭一道军令便多长四条腿,到了这里,杨浩纵然心急,也得下马。 左孝友就在江边接他,行过礼,便将近日收到的消息说了。 “牧场两峡仍被堵着。朱粲不急攻了,改为扎营断路,三大寇也在分兵抢粮。我们的人只能探到外围,谷里还没有信递出来。” “没见峡口失守?” “尚未探得。” 杨浩点了点头。没探得终究不等于没发生,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消息。问过南漳道路,又叫左孝友把新得军报随时往前送。 左孝友见他起身,忙道:“殿下,渡船还在往返,前队过去也须喂马,急不得。” “我知道。”杨浩揉了揉腰,“我去看看马吃上了没有。” 渡口忙了许久。各队依次过江,在对岸分片歇马,后来的人接着前队腾出的地方用饭,待最后几拨人马也渡过,才重新整队西行。 过南漳,进荆山,路渐渐变小。探骑回来,说前路可以通行,不见敌军拦截;但两侧林深坡陡,未能逐处搜遍。再往里走,连罗士信也不大说话了,只不时俯身察看坐骑步态。马汗在鞍下结成白碱,骑卒下马牵行时,走路都有些叉腿。 漳水从山间流出,道路贴着水边向峡中延伸,两侧高山夹下来,太阳还在,路却已经阴了。 杨浩刚随先行骑队进峡,抬头看了一眼山坡,忽然勒马。 前面的人还在走,蹄铁磕石声清清楚楚。此时若有人从高处往下扔东西,骑兵连散都没地方散。 他一路想着赶到牧场,竟到了这里才认真想起,敌人为什么一直不来拦他。 “停下!” 沈光立即举矛传令。 “花花,放飞儿,看看两边山坡。” 花翎子看了杨浩一眼,取出骨笛。游隼振翅离臂,绕过峡口,沿左坡升高。杨浩不等它回来,又指着身后道:“传到后队,不许再进峡。士信,把前面的人叫回来。” 罗士信拨马便走。 山坡上一丛枝叶忽然晃了晃。花翎子正抬着头,飞儿已折翼侧掠,一支箭从它原先经过的地方穿了出去。 “左边有人!” 几乎同时,林中响起一声梆子。 张绣亲手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脸色阴沉。 秦王旗停得太早,旗后的骑兵还在峡外,预备截断长队的那段险路,只有先头少数人马过去。他原想再等,见杨浩已经遣人传令往回,便知道等不得了。 “放石!抢谷口!” 滚木撞断灌丛,裹着碎土翻下山坡,一块大石先落在水边,溅起的泥水打了骑卒满脸。后面一截粗木斜着砸进队伍,两匹马惊得直立,一人被掀下鞍,未及爬起,便被拖倒的马压住腿。 山上喊杀骤起,朱粲部众从树间涌出,另一侧张绣所部持盾下坡,直往峡口与骑队之间插。 “掉头退谷!外面让路,别往里挤!” 杨浩举刀大喝,伸手扯住失控战马的缰绳,拧转马首。狭处转不得身,有人索性下鞍牵马后退,空鞍撞着空鞍,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幸而大部人马尚未进峡,命令传出去,外面的队伍便向两侧移开,给退兵腾地方。 “阚棱,守住出口!弓手下马接应!” 阚棱领人回转。沈光横矛挡住一支流矢,正要护杨浩后撤,忽听坡上女子喝道:“杨浩受死!” 朱媚从一块斜石上跃下,双刀交错,直取马上的杨浩。沈光脚踏马镫腾身而起,长矛抢在双刀展开前刺向她胸口,逼得她扭腰斜落,左刀压矛,右刀顺杆削来。 沈光松开前手,矛杆后抽,落足水边时再一送,矛尖已拦在她与杨浩之间。 朱媚认定这一矛不能硬闯,脚下却不停,沿石滩绕向他的侧面。如今被截住,反而不肯退。双刀一高一低,逼进沈光。 杨浩刚催马退了两步,右边一名护卫忽然连人带盾摔来。 他急忙勒缰,一道肥硕身影已从翻倒的盾旁穿过。那人肩向左倾,仿佛被脚下乱石绊住,下一步却从右边滑出,肥手拍在又一杆刺来的枪上,枪尖荡开,整个人已逼近马头。 杨浩心头一紧,蹬镫离鞍,长刀横切。 “大地回春”的刀势在马颈前扫开,青光直逼那人双腕。胖子手掌一缩,贴着刀锋挪步,既不硬挡,也没有退远。杨浩落地,方要借刀势逼他让路,便见他双手拱拢,十指交错一搓,一股灼热劲气迎面涌来。 大胜天横在胸前,刀身猛地一震。 杨浩连退两步,后跟碾着碎石滑开,右臂热痛直透肩头。长生诀阴阳两股真气随即流转,勉强压住那阵窜入经脉的灼痛,胸口仍是一闷。 胖子已顺着他后退的方向跟上。 这般体形,这般步法,再加上这股灼热得异乎寻常的劲道… “安隆?” 那张肥脸露出笑意:“殿下竟认得安某,倒省了通名。” 杨浩险些骂出来。他从没见过此人,方才不过一猜,偏偏猜中了。这家伙不在巴蜀做生意,跑到荆山来截自己。 “你这生意做得够远!”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错,幻魔步带着人闪向安隆左侧,长刀斜挑,迫他转身。 安隆笑道:“专程来的,岂能叫殿下失望。” 安隆脚下忽快忽慢,杨浩明明抢到了侧面,一刀劈出,对方却已斜移到刀势难及之处。安隆肥手一切,掌缘击向握刀的手腕,另一掌直按胸口。杨浩急忙撤肘横刀,刀脊与掌劲相触,右臂又是一麻,刚抢来的半步尽数丢了。 这人手短,贴上来只有更凶,脚步更是灵活,杨浩想到了一个词“灵活的胖子”。 杨浩不敢再挤,猛然沉腰,刀锋掠向安隆下盘。安隆移步避刃,大胜天便随着他落脚之处追了过去,一式“草木生”逼得那只肥脚收回,杨浩终于侧身脱出,朝峡口跑去。 安隆脸上仍笑,双手却再次合拢。 杨浩背后热意骤起。他来不及细辨,旋身一刀挥下,刀气劈开迎面的热劲,左肋却同时一紧——那股先至的劲气竟沿侧面弯折,往背心印来。 他拼命拧腰,以刀身斜挡,蓬的一响,整个人横着撞向水边,靴底浸进浅水,才站住脚。 肋间像被烙铁擦过,呼吸顿时乱了。 安隆抢到上首,正将退谷的方向挡住。杨浩看着他那双拢拢散散的手,额上冷汗直往下淌。天心莲环!记得名字有什么屁用,真打过来,难道还能叫他慢些,再演一遍? 他脚下一踢,水花飞起,大胜天从水幕后挑出,一式“鱼出水”直刺安隆咽喉。 这一下出刀低,水又遮眼,安隆终于没有贴着刀锋进来,肥躯向后一倾,脚掌在湿石上一转,避开刀尖。杨浩不等招老,旋身追斩,逼得他再移一步。 只这一步,通向峡口的方向便露了出来。 杨浩拔腿便跑。 安隆掌心虚拢,却不立即发劲,只跟着他向前。等杨浩将要越过一块凸石,才双手连变,先按后弹,再向内一摄。 三股莲劲先后发出,头一道缓,后两道却急,灼热气息从肩背两侧一齐迫近。 杨浩不知他如何运劲,却知道再直着跑,便是把后背送给他打。脚下猛然一折,借凸石遮住半边身体,长刀转身斩出“雁北飞”,纵横两道刀势迎向热劲。 气劲撞上刀锋,震得他虎口巨震,刀势已歪,侧面那一股又撞在凸石边缘,碎石溅起,仍有余劲擦过肩背。他踉跄着伏低身子,最后一道却更快,逼得他双手抡刀过顶,以“惊蛰”迎头劈下。 这一刀再没余地取巧。 刀劲与莲劲相撞,杨浩眼前一黑,膝盖几乎跪进水里,喉头那口血终究没能咽住,喷在刀背上。长生真气还在经脉间流转,却只能让麻木的手指重新有些知觉,胸肋里的疼痛半点不肯让步。 安隆也停了半息。 连催莲环,胸口跳得急了些,吸一口气,跨过凸石,右手撮指成刀,径切杨浩颈侧。 杨浩勉强抬刀,刀柄却被他左掌一推,顿时偏开。那只肥手近到眼前,连指纹都看得清晰。 “殿下,低头!” 杨浩几乎是扑了下去。 浑铁长枪贴着他肩头刺过,直奔安隆胸口。安隆侧身按住枪杆,借来势一转,便要贴杆抢进;罗士信两手拧枪,枪身往旁一荡,脚下却被带得踉跄,虎口巨震。 他没有松手,反将枪尾压低,死死拦住安隆向杨浩迈出的那条腿。 安隆眉头一皱,正要下掌,斜后方忽然风声沉重。 阚棱的大陌刀到了。 他方才守在峡口,见亲兵接住缺处,便下马沿水边赶来。此刻一刀直劈安隆肩背,不求巧变,只要他不能再上前。 安隆脚尖碾石转身,放开枪杆,让过陌刀正锋,右掌拍向刀身。阚棱双臂一沉,刀头撞石,震得碎屑飞溅;安隆也借这一掌退开,落脚处水石湿滑,肥躯晃了一晃,才重新站稳。 他才抬头,大胜天已经从罗士信枪下刺来。 杨浩半蹲着出刀,根本不敢站直,刀尖取的仍是安隆腰腹。安隆拂袖带开刀锋,退向坡脚,笑意终于淡了。 三人没有追。 罗士信横枪在前,阚棱从另一边逼住空处,杨浩夹在两人之间,慢慢向峡口退。安隆若独攻其中一个,另外两柄兵器便从旁边递来;他稍向侧面走,三人也只收缩退步,再不肯各自抢攻。 安隆终究忍不住再次攻来,罗士信怒喝出枪,阚棱陌刀随即横截,才将他挡回。 杨浩急道:“别追他!退!” 峡口的弓手终于有了立足处。 一拨骑卒把马交给同伴,徒步上前放箭,先压住冲到山脚的伏兵。张绣所部持盾停在坡道拐弯处,不肯退回山上;朱粲部众则沿林缘散开,仍想绕过退出来的骑队。 阚棱留在外面的兵正在接战,谁也顾不上追敌。道路上还横着死马,几个伤兵困在滚木旁,不时伸手求援。 朱媚一刀削中沈光矛杆,另一刀逼他咽喉。沈光急退半步,背后便是倒马,他索性踏鞍纵起,从她头顶斜越,落足后长矛回刺,又将她隔在谷内。 她追了数步,见隋军弓手正向这边转来,只得收刀。 安隆已退到她身侧,伸手搂住她的细腰。 “走这边。” 朱媚甩了一下,没有甩开,恼道:“杨浩都吐血了,你还不去杀了他!” “我瞧见了。” 安隆呼吸尚未平复,手却握得更紧。他是专程来杀杨浩,不是来替张绣挡箭。先前能趁人马拥挤欺近,如今弓手已有空处放箭,再纠缠下去,这一点将成未成的机会,便要拿两人的性命去赌。 一支箭钉在脚边,他带着朱媚退到石后,再沿灌木丛向坡上绕去。朱媚还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坡上传来张绣的喝令,伏兵收住向外硬冲的势头,依着山脚重新聚拢,并未随他们撤走。 沈光也不追,只持矛倒退,直到接上盾手才转身。 杨浩退到峡外大胜天刀柄已湿得握不稳,擦了两下仍是黏的,他索性将刀放在石上,抬眼去看峡口。 骑队还在向两翼展开,退出来的人马穿过空隙,伤者一拨拨往后送。山坡上箭仍未停,通往飞马牧场的路也仍在敌人手里。 “传令,各队先稳住,不许追上坡。留下出入的路,把里面的人接出来。” 沈光应了一声,又问:“殿下去后面调息?” 杨浩想说不必,刚吸一口气,肋下便疼得说不出话。
210_二百一十章_破关入宛
残阳贴着西岭,关后的黑烟被山风扯散,焦灰一直飘到垛口。 方城关上的箭渐渐稀了。 南面烽台失了回应,东坡侧营又响起隋军的喊杀声,守兵嘴上不敢说,眼睛却不住往关内瞟。向思仁连催三遍,才有一队人抬着滚木上城。 “再有临阵逃脱者,斩!” 喝声落下,众人总算动了,却比方才更不肯看他。向思仁握紧剑柄,忽听东坡一片惊呼,转头望去,侧营那面旗已经倒了。 朱粲留在这里的兵本就无心替他死守,先前尚能借粮车挡上一挡,眼见后路起火,关城援兵又被截在坡道上,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罗士信率盾手再次压上,长枪挑翻车后军官,余众一触即溃,有人逃向山道,有人扔下兵器跪在泥里,连带着坡上的关兵也往回跑。 秦叔宝留下人收拢降卒,立即命旗手向关前传令。程咬金追着退兵逼近,关上箭矢一落,便收住脚步,让盾手掩住弩手,专射门洞两侧探头的人。 杨浩看见关门下乱成一团,挥手道:“阚棱,夺门!” 梯车已贴上城墙,门下却还挤着退回的兵卒。一辆坏车横在门旁,向思仁喝令亲兵拖开,城头忽然传来“缴械免死”的喊声。几个原隋旧卒索性弃弓伏下,督战军官拔刀去砍,反被人抱住双腿,一齐滚倒。 隋兵接连翻过垛口,关门前的盾阵也冲了上来。 长枪从缝隙中交错刺出,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又踏着血水挤上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门猛地向里撞开。 阚棱先入,杨浩带亲兵跟进,刚绕过门柱,便见一道剑光迎面刺来。 向思仁认出了他,舍下身旁敌兵,竟直扑过来。杨浩挥刀磕开剑锋,对方手腕一翻,长剑贴着刀脊滑向他咽喉,剑势倒颇为狠辣。 杨浩侧身避过,脚下不退反进。阚棱已截住向思仁的亲兵,他便放开手脚,长刀横斩,逼得向思仁撤剑自守。刀剑交击,向思仁连退两步,后脚撞上石阶,身形一滞,剑尖仍不肯收,反向杨浩胸口刺去。 杨浩左肩微侧,让过剑锋,长刀自他颈侧掠过。 一颗头颅滚落阶下,尸身撞着石壁倒了下去,右手还握着那柄剑。 “向思仁已死,弃械者免死!” 亲兵将喊声传开,关内的抵抗终于散了。有人还往巷中逃,更多的人丢下兵器,伏在墙根,连抬头也不敢。杨浩拦住一个杀红眼的兵卒,让他退下,自己提着刀站到石阶上,直到关楼换旗,才长长吐了口气。 方才那一剑擦破了肩头衣料,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血,心里顿时踏实不少。早知道向思仁还有这股子拼命劲,便该让阚棱先收拾了。 秦叔宝赶到,先看了他一眼,见无伤才道:“殿下,南门已拿住,逃出去的残兵还须追查。” “派生力兵去,沈光他们先换下来。”杨浩收刀入鞘,“你留这里整顿,守关、收俘、救伤,都得有人。明早我带骑兵先走,不能让南阳从容闭门备战。” 秦叔宝点头,又请留下步卒接管关防,安排辎重陆续南下。事情议定,杨浩才叫人收起向思仁的首级。 “带上。” 当夜,山道上的伤者陆续送下,关内火把一直亮到后半夜。沈光和花翎子回来时,衣甲上尽是烟灰,连话也不想多说。杨浩看过伤势,留下翻山的轻兵休整,又拨人替换烽台、路口的守兵,没有再催他们同行。 次日清晨,关道清开,骑兵从关门鱼贯南出。 出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了南阳。 出关次日下午,罗士信先抵南阳城下,将长枪一举,向思仁的首级迎风晃动。 “方城已破,向思仁授首!秦王大军在后,开门缴械,免尔等死罪!” 城头弓手骚动起来,留守校尉急忙喝止放箭,校尉认得向思仁的头颅,半晌没有开口。 败兵昨夜便到了,关后有多少隋军,谁也说不清,倒把城里人心搅得七上八下。他原还盼向思仁能收住阵脚,如今连脑袋都送来了,还等什么救兵? 身旁一个军官低声劝他退往南面,他望了望城上那些兵卒,道:“他们的妻儿都在城里,你叫他们往哪里退?” 那人不再说话。校尉便遣使出城,不求保官,只求秦王亲口应允,不株连守军家小。 杨浩抵达时,听完使者的话,径直道:“开门交械,军士听候整编,家小仍居原处。” 使者伏地叩首,回城不久,吊桥便缓缓落下。 校尉捧着印信出迎,身后军吏一个个面无人色。罗士信将长枪交给亲兵,侧身让开道路,城门内的守卒看着那颗首级经过,都把头垂得更低。 杨浩接过印信,没有责骂,也没有许什么高官,只叫校尉起来带路。 “先带人点齐四门守军,不许各自回家。” 校尉原以为这一步便要捆人,听到后半句,不由怔了一下,随即连声应命。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军吏也松了口气,赶紧分头办事。 南阳换了旗,街上的铺门仍关着。 杨浩先接四门,再收武器、封存仓库,原有军吏暂留办事,降兵集中在营中听候点验。骑队除担任守备者外,多留城外,免得几千匹马挤进去,百姓没被敌兵吓死,倒先叫自己人踩坏半条街。 罗士信在旁道:“殿下,等叔宝到了,便往牧场去么?” “人到了,粮也得跟上。”杨浩擦了擦手,“先派探骑认路,再找熟悉峡口的人。朱粲若肯在原地等咱们打,那倒省心,只怕他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罗士信领命出去。杨浩叫住原守城校尉,问南面道路、沿途水源和可供歇马的地方,校尉起初答得拘谨,见他确实问的是行军,才渐渐说得明白。 待简图铺上案头,天已黑了。 南阳拿得痛快,收拾起来却不痛快。 眼下至少有城、有粮,还有一条可以继续向南走的路。总比隔着方城关干着急强。他将灯拨亮,叫人把尚未回报的几处仓吏催来。 飞马牧场外,朱粲已不再催兵攻峡。 狭道、深壕、吊桥,一样接着一样,派少了冲不上去,派多了挤在下面给人射。商秀珣又不上当,任凭外面如何叫骂,只守住峡口,不肯出来争这口气。 朱粲索性叫各部扎稳营寨,与三大寇分守东西两面,将车马可通的道路逐一截住,要把牧场的外粮彻底断了。 “人要吃,马也要吃,我看她能守多久!” 只是他这里说得狠,出去掠粮的队伍也越走越远。近处村寨早已搬空,抢回的粮既要养兵,又须防几家暗中截留,三大寇派人来议事,说不到几句便扯到粮车上。朱粲恼得几乎掀案,最后仍得拨兵护送,免得没饿着牧场,先饿散了自家营伍。 峡内倒还不至于断炊。 商秀珣验过存粮,又将新迁入的人口另列一册,安排壮劳力修渠,妇孺分住腾出的屋舍。谷中有田、有湖、有牲畜,却不能因为眼下不缺便任意耗费,尤其马匹的草料,一旦乱了供应,损失的便是牧场根本。 管事问是否减发守卒口粮,她当即摇头。 “先减不当值的人,守峡的照旧。告诉各家,不是没粮,是不知道还要守多少日,谁也不许私藏争抢。” 说完又问过夜哨,得知两峡无异,才走上望楼。 又过两日,南阳失守的消息送到了围场军后方。 张绣听完回报,脸色十分难看。他奉萧铣之命到此,原就是要趁杨浩来援牧场设伏截击,却没想到方城败得这样快,连南阳也不曾多撑一日。 朱媚比他更恼,将报信的军官骂了出去,转头见安隆仍坐着,便伸手夺下他的茶盏。 “你倒安稳!等他杀到这里,看你还喝不喝得下去。” 安隆也不恼,反手握住她的腕子,笑道:“我不喝,你便不生气了?” “少来这套。” 她嘴上不肯饶,手却没有抽走。张绣垂眼看着案上的图,只当没瞧见。这两人的私情他早已知道,若非还要一同对付杨浩,实在懒得坐在这里看他们打情骂俏。 安隆将朱媚拉到身旁,这才道:“向思仁死了,杨浩必然得意。只是得意归得意,他未必肯领着骑兵闷头往山里钻。咱们专程来等他,总不能连人还没看见,便先露了行藏。” 张绣抬起头:“我的人已经往北去了。先查骑兵走哪条路,步卒与粮车落后多远。只要前后分开,便可截他一段。” “截杨浩?”安隆问。 “有机会,自然取他。” “那便要看清楚人,别只认一面秦王旗。”安隆松开朱媚,探身将案上的图拖近,“骑兵在平地上散得开,追也难追;若能等他过了狭处,堵住后队,让前面的人回不了头,才好下手。” 朱媚指着图上一处山口道:“这里两旁能藏兵,我带人去看过。” 张绣看了片刻,问道:“从南阳来,非走这里不可?” “还有别路。” “那就不能把人全押在这里。” 朱媚眉头一挑,安隆却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道:“他说得不错。先察路,选两处能动手的地方,人留在可以转移的所在。真把兵塞进山沟里等上几天,饭烟、马迹,哪样瞒得住?” 她瞪了他一眼:“方才还说等他过狭处,如今又不能藏兵,难道等看见杨浩才去搬石头?” 安隆笑道:“石头可以先备,兵不必全去。你挑几个认路、嘴紧的人;张将军的人盯着南边,不,盯着南阳出来的队伍。等他定了路,咱们再动。” 张绣没有理会他一时口误,手指压住图角,道:“还有牧场。若峡外突然撤走大批人马,商秀珣不会看不出来。她若趁机出兵,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朱媚道:“围场的人不能全动,我爹也不会答应。” “本来也用不着全动。”安隆道,“峡口照旧封着,营旗不撤,抽人分几次走。伏兵归一人号令,没发信号,谁也不许抢先。若见了几车粮便扑出去,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张绣看向他:“由谁发令?” 安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即回答。 朱媚却道:“伏兵听张将军的。你跟着我,见了杨浩再动手,总不会委屈你。” 安隆转头望着她,忽然笑了:“你倒会替我作主。” “你不肯?” “肯,怎么不肯。” 他说得轻巧,张绣却没有跟着笑,径直叫来亲兵,将察路、联络、候令几件事分别吩咐下去。朱媚也遣人回报父亲,请准抽调伏击所需的人手,峡口仍须维持围势。 人都出去后,她还要收起地图,安隆伸手按住了。 “别忙。你去过那山口,再说说从哪里能绕到前面。” 朱媚俯下身,用指甲在图上慢慢划过。张绣将灯移近了些,三个人的影子一齐压在那条细细的山路上。
209_二百零九章_关山暗渡
群山横亘,残烟贴着山腰向西飘去。峡外田野间尽是车辙蹄印,几条村道穿过焦黑的屋舍,远近高处,都插上了贼军的旗号。 牧场收兵入峡,已有两日。 朱粲与三大寇分驻东西两峡,连附近乡镇和岔路也一并占住。平日往来贩马的商旅早不见了踪影,路上只有成群游骑,赶着运木料的车辆来去。没烧尽的村舍又遭了一遍拆毁,梁柱拿去扎营,门板拖去做盾,田埂被掘开,断木堵在沟渠里,水漫出来,也没人理会。 朱粲驻马东峡外的高坡上,望着那座截住峡路的城楼,脸色甚是难看。 下面又换了一拨人骂阵,骂得口干舌燥,楼上却连支箭也舍不得赏。深壕横在城前,吊桥高悬,两侧险处还有哨楼碉堡,越往里去,道路越窄,几万人摆在外头煞是威风,真要往上攻,后面的人也只有替前面收尸的份。 “西边如何?” 旁边部将忙道:“那三家都派了人,岔口也守住了。只是附近搜不出粮,若往远处去抢,来回又得耽搁…” “那就多带些车去!”朱粲打断他,“一个个只顾装自家的东西,回来却喊没粮,倒是好算盘。” 部将讪讪住口,过了一会儿,才指向峡口:“这边始终不肯出来。” 朱粲瞪了他一眼。人家若肯出来,还用他站在这里吹风?营栅设在弓弩射程之外,大队人马伏在后坡,前面只留几十骑来回挑衅,商秀珣却偏偏不肯上钩。 “把拆来的庄门拖过去烧,叫那婆娘看清楚,烧的是谁家东西!” 部将领命下坡,才走几步,又被叫住。 “还有,派出去抢粮的人,回来先报数。谁敢私藏,你替他挨刀!” 城楼上,商秀珣也正看着那边。 外面拆的是自家的庄子,毁的是自家的田,怎会不心疼?可对方连伏兵都藏得敷衍,林边时不时闪出一角旗帜,就差写张帖子请她出去了。 她抿着嘴看了片刻,转身下楼。跟在身后的管事忙道:“场主,西峡也来问,能否趁夜烧掉他们路口的营栅?” “他们夜里的巡骑如何走,你们摸清了么?” 管事一滞。 “先让两侧哨楼留心看着。没我的话,不许放桥。”她走下几级,又回头道,“把骑队撤远些,挤在桥边做什么?嫌外面还不够热闹?” 管事忙应了。 楼后吹来一阵带着草气的风,几辆草车正沿谷中道路往山城去。远处牧群散在坡地,湖边田畦间还有人在劳作,峡外的叫骂传到这里,已听不清字句。商秀珣胸中那股烦躁稍稍平下,接过管事捧来的册子,边走边看。 谷里有田有粮,还不至于为这两日封锁便乱了手脚,可迁进来的人要安置,马匹出不去,外粮进不来,也不能全当没事。 “这些闲着的人,先分去修水渠。”她将册子翻过一页,“各处马厩也多留人值守。外头的贼进不来,别自己先疏忽了。” 方城关下,挨骂的却成了杨浩。 守军中一个汉子探出身来,挥刀叫道:“杨浩!有本事自己过来!躲在后头叫人送死,算什么——” 话未喊完,已被同伴一把扯回垛后,一支箭紧跟着钉在方才探身之处。 秦叔宝听了亲兵回报,转头道:“殿下,城上要请您过去。” “他请本王就去?好大的面子。”杨浩把水囊递回亲兵,没好气道,“叫咱们喊话的人也歇歇,嗓子喊坏了,又没处给他换。” 这两日,关前鼓声时起时歇,盾阵上来一拨,退去一拨,攻具也渐渐推到了坡前。守军每次都以为要打,披甲执弓等了半晌,隋军却在远处收住脚,换上一队嗓门大的,继续劝他们弃暗投明。 杨浩原还觉得,关上既多是隋军旧部,自己总该比别人好说话些。谁知秦王的名号报出去,挨的骂倒更多了。这招牌如今算是响亮,可惜同和气生财没什么关系。 秦叔宝遣人带来一个降卒。那人昨夜缒城下来,摔伤了腿,靠两名军士扶着才能站稳,一见杨浩,又忙不迭要跪。 “站着说。”杨浩看他脸色发白,问道,“认得本王?” “小人在洛阳…远远见过殿下。” “既认得,怕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不敢答。程咬金在旁笑道:“怕殿下杀人不眨眼,是不是?” 降卒低下头去,杨浩不由瞪了程咬金一眼。这厮倒是会替他解围。 秦叔宝接着问话,说起关内兵粮,那人尚能答得顺畅,问到同乡家小,却又吞吞吐吐起来。他家就在洛阳附近,军中还有七八个同乡,妻儿父母大半未曾随军南下。 “向将军说,我们都已算作反贼,家里的田屋也没了。此时出关,是自己送死。” 杨浩本还想问他几句,听到这里,瞥了眼那条缠布的伤腿,便叫人先扶他下去养伤,又将书吏唤到近前。 杨浩道:“向思仁倒省心,自己不降,先替满关将士把家抄了一遍。” 程咬金又问:“若向思仁也来降呢?” “先叫他出了关门再说!” 杨浩又嘱咐秦叔宝,喊过一轮便换人,攻具仍要往前推,免得关上以为他们只剩一张嘴。秦叔宝刚应下,沈光已从坡后赶来,走到近前,低声道:“殿下,山路走通了。” 杨浩精神一振:“人呢?带来看看。” 向导是个烧炭的山民,说话时不大敢看杨浩,眼睛却总往程咬金的斧头上瞟。听说要领一千多人过山,他连连摆手,道路太窄,有一段还得攀石,人倒能过去,马是万万不成的。 “不要马。”沈光道,“前夜怎么走的,今日还怎么走。你只管领路。” 山民这才蹲下,拿炭枝在地上比画起来。杨浩看了一会儿,索性也蹲到旁边,听他指点山脊、炭棚和南坡道路。探子已往返过两夜,哨探所在也摸过了,只是小路不能并行,一千余人依次攀越,终究快不起来。 山后有一处粮院,供着关外侧营,旁边道路接上驿路,再过去便是烽台。杨浩听清这几处关系,转头对沈光道:“粮要烧,道也要断,烽台不能让他传出信去。得手后多展旗,多打鼓,叫向思仁自己算你带了多少人。” 秦叔宝道:“拿住路口便好,不宜追远,关城毕竟还在。” “对,别一高兴打到南阳去,回头还得叫本王找你。” 沈光笑着领命,起身去整队。选出的精锐在坡后卸去重甲,束紧兵刃,各带干粮,杨浩又叫来了花翎子。她托着飞儿站在一旁,先看了看地上的炭痕,又望向东坡。 “花花,你随沈光走一趟,过山后帮他察看道路,尤其是粮院周围。” 花翎子轻轻点头,收好雀翎帽,束起衣袖,走到向导身后。飞儿在她臂上抖了抖翅膀,倒比旁人还要精神。 关前鼓声再起,轻装的兵卒陆续进入东坡树林。杨浩站了一阵,眼看那条长队隐没在枝叶间,才转身回到阵前。 日头偏西,先头已翻过山脊,后队仍有人在攀石。 沈光留兵守住绳索,领到齐的人先下南坡。一路走来,不少兵卒连说话的力气也省了,见前头花翎子停下,纷纷就着树根岩石蹲身,抓紧喘上几口气。 她伏在一块岩后,指向坡下。飞儿正在那边盘旋,树林间露出半截车篷,转眼又被遮住。 “通粮院的路。”山民凑上来道,“那些车便是往那里去的。” 沈光派了两人下去察看,回来报说院门正开着卸粮,外面还排了几辆车,押车的兵卒聚在树下歇脚。他便将夺烽台、截驿道的两队遣出,各由前夜探过路的军士领着,余下的人又歇了片刻,才分路向粮院摸去。 花翎子召回飞儿,随弩手绕到院侧高处。沈光则提着长矛,沿一道干沟逼近院门。 下面正闹得热闹。一辆粮车陷在车辙里,几个兵卒合力推了几下,车纹丝不动,倒把赶车的惹恼了,扬鞭便抽。牲口吃痛向前猛挣,车轮才轧过门槛,沟边人影一闪,沈光已跃了出来。 押车军官看见长矛,急忙拔刀,刀身才出鞘,矛锋已到了胸前。他扭腰闪过,甲叶被划得刺耳作响,尚未来得及还手,沈光双腕一翻,矛杆横扫,将他撞在车轮上。 “敌袭!” 树下歇脚的兵卒哄然起身,坡上弩弦接连响起,又将他们压了下去。院门里有人拼命往外推车,想用粮车堵门,沈光踏着车辕纵身而起,长矛一拨,挑开迎面刺来的枪头,人已落进院中。 推车的几人慌忙散开,隋兵紧随而入,院门顿时失守。 守兵却没全逃,退到仓前,借麻袋木架结成一阵。沈光提矛上前,冷不防一箭从袋垛后射出,擦着肩头钉入车板。他侧身拨开随后砍来的一刀,退到车旁,喝道:“放火!” 带着引火物的兵卒转奔西侧草棚。仓前守兵见状,急忙分人来抢,跑过空地时又中了弩箭,余下的只得缩回。火苗钻进干草,片刻便顺着棚柱蹿了上去,沈光见火已起,并不恋战,领人将门旁几辆粮车一并推近草棚。 坡上的花翎子正望着院内,忽见后墙小门开了,几个提弓的人鱼贯钻出,想绕上来。她忙拉住身旁弩手,伸手一指。两张弩随即掉转,将刚出门的人射倒,余下几人又退了回去。 烟顺风涌上坡来,飞儿不安地振翅,花翎子将它护住,退到树后,呛得连咳几声。再望下去,半边草棚已卷在火里,粮车上的麻袋也冒出了烟。 沈光这才收兵。他提矛断后,等人退出院门,自己才沿干沟退回。追兵刚到门边,迎面又落下一排弩箭,只能折回去救火。 山坡上渐渐聚拢起人,几名伤兵被扶到树下。沈光喘匀了气,叫人清点,花翎子也抱着飞儿走过来,衣袖上落了好些灰。 随后两路军士先后回报,烽台已夺下,驿道巡兵被击退,路旁停着的空车被拖到窄处,暂时堵住了路。后队尚未齐,守路的人没有追,只等将令。 “守住便好,留人接后队。”沈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旗分开,几处坡头都插上,鼓也敲起来。” 军士正要领命,他又叫住:“人在林里藏好。旗插高些,不是叫你站高些!” 山坳里很快响起鼓声。粮院的烟越升越浓,仓屋顶上也冒出黑气,究竟烧进去多少,已无法细看。花翎子掸去袖上草灰,循着声响望去,只见几面旗从不同坡头露了出来,下方逃散的人越发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