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秋，十三岁的高峰被县蒲剧团的薛老根从汾河滩的棉田里挑走。同一座破文庙改成的院子里，后来进来了工青衣的吴俊莹。老槐树底下，一个须生一个青衣，对着嘴打板磨《藏舟》，一句唱磨了半年，磨出了半辈子的搭档。
此后的四十年，蒲剧一点一点冷下去。电视进了村，麦场的土台子空了一半；剧团散了编制，八个人靠庙会、白事、给煤矿工人唱戏撑着日子；高峰嗓子坏过一次，只好把高腔改成低音，往戏里的人心里唱；省里的新编戏排起来，他俩从台口的角儿退成了边上的“顾问”，又在一跪里被重新叫回台上。
没有言情，没有大起大落。两个人一辈子最亲近的时刻，不过是后台互相理一理盔头，低声说一句“下一段稳住”。真正的大事是：县里拆了老院子，砍了半棵槐树；省城那场掌声响完，高峰在后台倒下去，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掌声是不是真响了；再后来，他把薛老根留下的那副黑三髯口，一层层打开，交到徒弟小满手里——“别跪我，跪戏。”
戏一场一场散，一场一场又开。台上一代一代换人，汾河的风年年都来，梆子还在塬上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