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空山烟云终年不散,隔绝万丈红尘,像被世间遗忘的一方旧天地。
途遇在沧溟阁蛰伏九百年,从未踏出山门一步。日日观云起雾落,听风穿层阁,旁人修仙苦修、逐道争名,她偏爱躲在山树之间摸鱼度日,活得散漫随性,也通透清醒。空山岁月温吞,无喧嚣、无纠葛,大抵是世间最安稳的光景。
可世间所有安稳,大抵都有期限。
九百岁这年,她第一次得师父顾峻潇应允,随师姐顾洋子下山赴宴。初入红尘,心性纯粹坦荡,一时意气,斩断了珑剑冢大小姐成因因的佩剑。
一剑落,恩怨起。
珑剑冢执掌天下半数剑修,自持名门正统,风骨矜贵。仅此一事,御空山便被扣上“仙门恶霸”的名头,流言蜚语席卷三界,真假虚实,无人深究。师门上下皆急于辩白、挽回颜面,唯有途遇毫不在意,依旧卧树听风,任由世人评说。
师弟中凌劝她低头致歉,顾全门派体面。她一眼看透少年心底细软心思,只觉荒唐。仙门所谓风骨、名利纷争,说到底不过是俗世桎梏,远不及御空山的一缕清风、一轮明月珍贵。
没人知晓,这场绵延数年的仙门纠葛,从来不是无端而起。
百年大荒比武,是埋在岁月里的伏笔。初入荒芜绝境,成因因力竭濒死,是心软的途遇伸手相救。二人曾并肩破局,从绝境中走出,有过片刻纯粹的惺惺相惜。只是红尘人心最是莫测,盛名在前,利弊缠身,薄薄的善意,终究抵不过执念与算计。
暗害离间,背地构陷,棋局悄然铺开。
成因因执念胜负,为夺名次不择手段,暗陷同辈;天玑门梦达心性单薄、盲从依附,几番摇摆后悄然失踪。一场万众瞩目的仙门比试,风云翻覆,最后只剩途遇与成因因,两两对峙,高下相争。
污名接踵而至,世人肆意杜撰她的品行,妄断她投机作弊。同门猜忌,世人非议,对手步步紧逼,日夜骚扰刁难,只为乱她心境,逼她认输退让。
顾峻潇向来护犊,却身在他人地界,受制于人,只能低声劝她退让,以求息事宁人、保全大局。
可途遇心底坦荡,一身懒骨里,藏着不肯弯折的傲骨。
她自始至终,只淡淡一句:犯不上,她还不够资格。
不辩流言,不怯纷争,更不肯退让半步。六轮比试,计谋、耐力、武力层层角逐,她凭己身本事险胜收官,落得满身非议,却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与本心。
比试落幕,师徒连夜归山,闭门谢世,从此不闻窗外尘嚣。
外界风波不止,恩怨纠缠不休,人人困在名利棋局里辗转焦灼。唯独途遇泛舟山湖,枕舟听风,依旧是九百年如一日的松弛模样。
她从不求仙途登顶,不贪三界盛名。世人终其一生追逐的荣辱风骨、门派颜面,于她而言,皆是虚妄浮尘。她所求不过空山无事,岁月清闲,日日摸鱼,岁岁安然。
红尘万般纠葛,皆扰不动她半分。她转头凑到师父身侧,眉眼慵懒,笑意肆意,破开满室沉静。
途遇:“师父,一起摸鱼可好?”
顾峻潇淡淡侧目:“谁家好人天天摸鱼?”
途遇歪头反问:“师父像是好人吗?”
顾峻潇默然须臾,心底暗自轻叹。
也罢,他与这小徒弟,本就算不得什么规规矩矩的好人。
世人争名夺利,算计输赢,洗白风骨,困在红尘棋局里不得脱身。唯有沧溟阁这对师徒,懒赴尘嚣,懒辩是非,在云烟缥缈的空山之中,偷得浮生一世闲散,安然渡岁。
立意:日日观云起,听风穿层阁;御空烟雨中,红尘万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