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初,风云动,襄阳暗潮涌,西北狼烟浓。
剑飞七尺,袍翻绛红,庙堂一入深似海,记否昔日江湖荡群雄?本以为,扶助青天尽此生,却孰料,山寺佛前一朝逢。缘生缘灭,情深情浅,一签谁解文字空。
履霜满地天水碧,一曲伤情五内中。念甘州梦远,缥缈孤鸿。本是只影入苍穹,却得灵犀一点通。春蚕丝尽夏蝉终,秋乍起,并辔骋玉骢。千骑席卷,烽火平戎,家国恨,一番尽随东。
情难尽,思无穷,太匆匆。何当再赴千山路,谁曾誓,万缕寻迹踪。依稀重会梦魂中,卿握流星箭,我执明月弓。愿如贺兰风吹雪,此身来去与君同。待到风住雪消融,彼岸春深处,共朝暮,永相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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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
在《彼岸春》一文中,阿一穿插设置了许多意象,其中天丝、双剑和履霜应该算是最主要的三组串联性意象。我之前已经通过三篇文评谈了自己对这三组意象的感受。《彼岸春》中的其他意象,虽然可能没有以上这三组那么突出,但也有许多巧妙之处,绝对值得一评。我本来想把这些较为零散的意象放在一起做一个杂篇,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提前进入这一系列文评的人物篇。之前未能提到的一些意象,我会在人物篇和场景篇中穿插讨论,算是我偷懒吧。如果有什么忘记的,请阿一及时提醒我。 要评《彼岸春》中的人物,第一个自然是素光。阿一结文的时候在后记中信誓旦旦地说“盖棺论定,这是一篇女主文”。尽管阿一随后在“后记之后”某种程度上推翻了这一说法,说她对猫大人的爱在小说结尾已与素光齐平,而阿一的老友Vivian也在长评中吐槽“女主文误我,阿一的真爱果然是猫,一直是猫啊”,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更相信阿一的第一反应和本能判断。 在一篇小说中,究竟谁才是第一主角,先看人物的戏份比例,再看人物对情节的推动作用,最后看作者对人物投入的心血气力。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而言,《彼岸春》的第一主角,都绝对是素光。 素光与阿一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我目前看到的权威性说法至少有四个。首先,这些年来,阿一自己一直把素光称为亲生闺女,一口一个“俺家素光”。阿一老友一叶虽然被阿一称为素光原型之一,但她自己却在长评中说,素光这个人物,“虽与现实中所习见之阿一相去甚远,然不可不谓实作者自托心迹者也。”阿一的另一位老友Vivian也说,“阿一塑造素光,不像母亲对女儿的期许,更像对另一本我的追寻、对那个不完美的倔强的固守自己信念但又却是女子最美华年的时光的纪念。想来,只有对自己,阿一才会那么严苛,让倾城如沙漠玫瑰一般,在无边风沙中,孤独地生长;像樱花一般,凋落在最美的时刻。”更有趣的是,阿一家良人在晋江长评中谈道,“如果你认为,阿一就是素光的原型,你可能只猜对了百分之五。素光身上的某些东西,大概只在阿一的精神世界出现过,而展昭更像生活中的阿一。”他更进一步在评中写道:“阿一说,素光是我们的女儿,这个我必须要求做亲子鉴定,坚决不予承认。”真相只有一个。如果仔细品读就可以发现,上面提到的几方观点看起来各说各话,却也有重叠之处。 写小说是一种意识实践,作者在行文过程中完全不代入自身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阿一的过人之处便是通过丰富的知识积累和出众的文笔能力将深沉而细腻的内心体验外在化的能力。《彼岸春》一文的读者,无论是否喜爱素光的性格,都不得不承认素光在阿一笔下确实达到了风华绝代的高度。这一点,印证了阿一的这种能力。素光在智慧、能力、知识、品性等方面闪现的耀眼光芒,无疑是阿一自身相应光芒的折射。从这个角度而言,素光不可能脱离阿一本尊。 但素光的性格却与阿一实在是南辕北辙,这又该如何解释?一般来说,性格是小说人物塑造的关键。大家常说,命运影响性格,性格决定命运,素光的背景人设,决定了她的特定性格。坦白讲,当我刚得知素光的人设时,不禁暗自为阿一捏了把汗。清冷偏执的复仇少女,这不是一个有新意的设定,也不是一个讨喜的设定,同时还很容易在情节设计上落入俗套,绝对是弊大于利。读者们看文的时候就应该能够看出来,阿一是一个不愿从俗的作者。就像我之前在意象篇的文评中提过的,她写双剑,偏偏不用招式合璧,她写履霜,偏偏不提演奏技巧,她写天丝,偏偏将武器化为甲衣。人无我有,人有我新,是阿一其人一直以来秉承的追求。素光这个全文最关键的角色,如此进行人设,成功可能性偏小,风险系数却极高,阿一不可能没有意识到。 我猜想,素光人设的主要考虑,可能来自三点。第一,只有甘州回鹘的背景设定,才能将襄阳、东京和西北三卷自然地勾连在一起,素光作为第一主角,才能主动而不是被动地投入到场景、情境和章节中,发挥第一主角应当起到的串场作用。从这个层面来讲,回顾当时的历史背景,辽国与西夏都早已被众多作者挖掘得差不多了,只有甘州回鹘还算是个相对比较新颖的视角。素光的胡汉混血身份,正如展昭的庙堂江湖身份,比较容易创造戏剧冲突。第二,素光这种外刚内柔的特点,用阿一的话说,一面是慷慨而前,一面是脆弱凄苦,汇聚成一种迷人的中性气质。结合展昭的性格特征,容易触发展昭的敬意与怜爱,使倾昭之情能够顺理成章的自然衍生。阿一在倾昭五十问中点过一笔,说小家碧玉应该并不对猫大人的胃口。对于这点,我是赞同的,具体可以留到展昭篇中再细说。第三,素光对国仇家恨的极度执着,能够长时间地维持倾昭之间的矛盾冲突,使故事情节充满张力,变化莫测,引人入胜。昭吧文友欣寰评论说,“你的素光着实太执着了,遇到小展这样的绝世好男人都不能放弃执着与仇恨,省略五百字…”这话抱怨得对,但殊不知这恐怕也恰好是素光对展昭的吸引力之一。倾城的执拗遇到展昭的坚持,如同针尖对麦芒,只是看最终谁能道高一筹。 一不小心已经偏题万里,赶紧再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塑造这样性格的素光时,恐怕阿一便是以写女儿而并非代入自己的心态来落笔的。很多读者在评论时都着重指出,素光虽然被设定为能力强大的女主,但身上却没有一点玛丽苏味道。究其内在原因,便是这种距离感。阿一处理女主角的方式,与许多同人文尤其是穿越文是截然不同的。玛丽苏的根源是作者性格的臆想性植入和情节设计的生硬牵强。阿一在塑性上做到了与素光在本我性格上进行隔离,在情节上则是如后记所说追求“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因此,读者在读文过程中,并不觉得素光是作者意淫的产物,而完全能体会并理解为什么展昭、雅苏、摩勒、赵祯这四个各具魅力的男子都为之深深吸引并刻骨铭心。阿一写素光,有苦情,有虐心,却处处充满了悲悯和期待。想来这也就是为什么阿一在后记中说“阿一给了素光太多坎坷,但仍以QM自居”。五年怀胎,一朝分娩,阿一对于素光,只可能是亲妈啊。不过,亲妈这一称呼是有大提的,嘿嘿,阿一,你懂的。 尽管以阿一家良人为代表的许多读者对素光的个性颇有微词,譬如百度网友Muyuan就说素光“性格拧巴”,但在我看来,阿一的素光总体而言是塑造得非常成功的。读完这篇小说,我成了倾昭粉,但在这之前,我首先是个素光粉。“圆梦娘兮圆梦娘,芳踪何在兮天一方。弯弓射大雕,□夜添香,赋诗绘彩做羹汤。”从各方面来看,素光都绝对是一个能够与小四争锋的圆梦娘。我完全能看到阿一为塑造素光这个阿一版圆梦娘投入的百般心血和殷殷期待。同样是侠肝义胆背负着沉重宿命徘徊于理性与情感之间,素光在通达理性上略逊小四,但豪情英姿却更胜一筹。小四是大儒之女,东海勇妇,素光则是将门之后,塞外天骄。在归程篇的白鹭舟中有一幕倾昭闲话,展昭因为镖局版购物清单惹恼了佳人,向素光赔罪时戏称了一句“吕姑娘”。这一笔实在是太有趣了。明里看,这是应对了素光“狗咬吕洞宾”的投诉,但若是熟悉江剧的朋友看了,必然会心一笑。这吕姑娘三字,实在就是呼名道姓直指小四啊。阿一这向丁善玺和江剧的致敬之心,也算是到了极致了。 如果提取素光的关键词,第一个应该是“美”字。在《彼岸春》一文中,阿一刻意地避免对绝大多数角色尤其是男性角色进行直接的外貌描写,即便是展昭,也只有寥寥几个简单的形容词而已。这是一种明智的处理。但是,对于素光的容貌,阿一从来没有吝惜过笔墨,确实偏心到了极点。从头到尾,阿一从来没有忘记过提醒读者,素光之美,是国色天香,人间绝艳。襄阳篇天香楼内颠倒众生的一舞,章节题目便叫做“韶光绝”。那一段中的白描,结合了洛神赋和李煜词的文字,烘托出了若虚若幻的“倾城”二字。而在归程篇的朱雀巷之夜,“红衣如锦,青丝如缎,眉妆如樱”,色彩的对比鲜明耀目,直入人心。到了斋舍重逢一节,阿一再次直接引用了洛神赋中“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完成了与前文情景和境界的照应。可以这么说,几乎在《彼岸春》的每一个重要的场景中,都有对素光外貌之美的正面描写,以艳丽无双为底蕴,以英气逼人为结果。阿一在后记中说,素光形象是中性的,对这种中性之美最完整而准确的概括是“玉树临风”这四个字。本来形容帅哥的词语,却偏偏用在美女身上(而且并不是是女扮男装的情形),这也是阿一在用笔上与其他作者反其道而行之的又一体现。至于对素光外貌的侧面描写,就更是数不胜数了。展昭挑落素光面纱时的反应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其他的视角还有天章阁小宫监、东京药铺伙计、大苦之位上的赵祯、等等等等,就连麻衣少年陆离在青涧城门初见素光时都不禁生出一丝恍惚。对素光外貌的唯一一个不同意见,估计也就是白玉堂那句经典的“你这丫头能有几分姿色,也值得我白五爷轻薄?”了。白五爷能得到阿一如此待遇,果然也是一个寄托了阿一真爱的角色啊!不过,无所不用其极的素光容貌描写,也令阿一在另一方面陷入了困局:据我所知,阿一想为《彼岸春》制作MV,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但由于对素光角色终究没办法完全满意,这一计划最终还是夭折了。以她吹毛求疵务求完美的性格,这也是必然结果。其实,这也不怪阿一,究竟谁才能最大程度地接近这“红胄女英”的形象,我也实在想不出来最佳人选。 与“美”并驾齐驱的,是一个“苦”字。同样,几乎在《彼岸春》的每一个重要的场景中,都有对素光内心之苦的描写。量变产生质变,以至于读者们终于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仗义执言。昭吧读者们向阿一申诉过多次“求不虐”,结果阿一下手一点也没轻,摇头啊。聚焦体现素光之苦的意象,自然是七苦茶。难为阿一是怎么杜撰出了这“生者七大苦,一茶尽有之”的饮料。而另一个相关意象是雅苏送给素光的玉环,这可以留到雅苏篇再去细谈。熊飞吧网友cherry407free吐槽说,“觉得女主真心不容易啊~换成我,要被这么多心事压死了,默默趴。”确实,只要看teresa_831221以及Vivian关于素光的两篇长评就能明白,对于阿一加诸于素光身上的重重苦难,民愤深重啊。唉,这一话题太过沉重,而且大家已经有许多精彩而详细的文评,我就不再多写了。至于倾昭之间蜿蜒苦涩的情路历程,阿一的“后记之后”已经是作者的官方梳理和解读,也不用我再多话。 除了“美”和“苦”,素光身上,还有一个“娇”字。这个“娇”字,既是网络流行词“傲娇”的“娇”,也是林黛玉“娇花照水”的“娇”。其实,这也是素光与小四的另一个不同点。我总觉得,抛却悲惨的身世背景和耀目的风华气度,素光原本是一个娇美善良的孩子。虽然阿一并没有写甘州篇,但在那星星点点的回忆中,我们可以看到素光的童年。“雅苏,你终于来了”,“…雅苏,你莫要生气…你看,我摘了一朵最美的花给你…你可喜欢么…”几句平淡的话语,令人瞬间忘记了西北篇的刺骨阴寒,心里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在东京篇中,素光与白玉堂的几场对手戏中,透出了素光的少女气质。昭吧网友“孤独的至福”评论说:“东京篇中最喜欢小白和倾城、展昭的互动,他和倾城之间的相互揶揄,情义相照。”而一叶也评论过“这俩人倒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还是看倾城和小白过瘾”。其实,素光与展昭,虽然一直是欲说还休,欲言又止,互动感远远不如素光与小白,但倾昭之间的这种患得患失,踟蹰沉痛,才正是爱情奥义所在。倾昭之间,只有在大顺城之后,素光按照Vivian的说法“从众人之愿,将身归宋”,读者们才开始能够在归程篇的倾昭互动中瞥见几分素光的娇态。不能不说,素光的言语举动,也确实有着几分黛玉的影子。白鹭舟中的娇花照水,朱雀巷内的弱柳扶风,尽管轻松颜容之下隐藏了深深苦痛,但从情戏写作手法而言,娇媚灵动之感传神至极,配合展昭的强势、坚持和小腹黑,难怪许多读者大呼“荡漾不已”,“百看不厌”。姑且认为这也是阿一对读者们的某种补偿吧。 “我究竟该唤你倾城,还是素光?”女主角的这两个名字,是倾昭之间的两难命题,也是一个有趣的问号。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虽然文中的第三人称一直以倾城指称女主角,但阿一在文章外却坚持称呼素光,很少用倾城这个名字。我猜想,阿一为素光另外取了倾城这个名字,主要可能出于以下几点考虑:第一,官方说法,按照赵珏的解读,倾城这名字,是为了“遥祭当年甘州之变”,这里的“倾城”,指的是甘州,与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的语义类似;第二,比较表面的解读,是勾连女主人公的绝美外貌,在辞藻上容易引出相关场景的衍生描写语句,譬如“一顾,倾城”,“不语亦倾城”,等等;第三,也是比较明显的,是指女主人公打破展昭心中壁垒,真正走入他心中情感世界,襄阳篇中的“落寞一瞬间,倾心之壁”,就是这个意思;第四,在某些场景中,可以指代剧烈的情节变化,例如“扭转天意,颠倒乾坤,一瞬倾城”。这许许多多的“倾城”,交织在一起,为这两个字赋予了多层次的含义。正如朱雀巷一节所说,“如烟往事,如梦过往,俱在倾城”。而展昭那一句低叹“果然是倾城”,其下所蕴藏的含义,绝不仅仅是是赞美素光的外貌。另外,有了“倾城”,便可以和展昭的名字凑成“倾昭”二字。大家可能不知道,阿一对文字音形优美的追求,有时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倾昭”在音韵节奏上,自然比“素昭”或“昭光”要优美顺口得多。阿一能因为“名字不好听”便狠心把巨阙摒弃于文章之外,也能因为一个音节组合而坚持“倾城”这个第二名称。 而“素光”二字,就更有意思了。本来我以为赵珏口中的“皎皎流素光”应该已经非常接近这二字的本意了,但没想到阿一忍到全书倒数第三章,才姗姗来迟地用一场所谓的“乌孙旧事”说明素光二字的真正含义。“生死进退,一由本心”,其中境界,当然远远超出了“皎皎流素光”。说实话,我当时还真信了,直到后记中看到阿一说纯属杜撰,才大跌眼镜。但大家想必现在都已经明了,素光二字,本质上是月华二字的翻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阿一追求的终极目标。“素光便是月华,月华亦是素光。”此言一出,“素华同”的结局已是呼之欲出。素光与月华,并不是主与宾的关系,而是同一人的不同侧面。这一点是阿一强调了N遍的,慢慢地我也能领会了。阿一对技法的执着追求,在大多数人眼中可能难以理解。尽管按照一叶的解读,清风楼醉酒是模仿了“泄机关颦儿迷本性”的情节,但大家应该都同意,阿一设置月华这一角色,绝不是为了在倾昭之间设置一个刺激点。倾昭之间的戏剧冲突已然足够,没有必要再故意增加一个第三者,阿一也绝不会允许这篇小说陷入两女共争一夫的套路中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写月华,完全是为了素华合一的设定,完全是为了素华同的结局。月华是素光用生命迸发出的最后一缕光芒,如一曲绝唱,纵情讴歌了最后的自我成长和补完。素华同的设定,如阿一自己所认识到的,是这篇小说最大的争议点,甚至在一些网友心中是这篇小说最大的“诟病”。但现在想来,在百度网友翀翛客所说的“欢欢喜喜拜天地,甜甜蜜蜜过日子”的绝对HE不现实的前提下,还有哪一种设定能够更好地体现“有情皆孽,无人不痴”的主旨呢?还有哪一种设定能营造出“滟滟随波千万里,素光永隐月华外”的情境呢?“夜夜婵娟,辉影同在”,这八个字,已经让我热泪盈眶。辛苦最怜天上月,不辞冰雪为卿热。阿一,素华同的设定,别人不理解你,我理解! 阿一在全文中,一直是以樱花为意象来映衬素光的,这一点极其明显。定要辞枝留不住,樱花因此冠群芳。而从月华的角度来看,“知君行路苦,报以相思默。便作一生拼,不悔芳华落”。樱花雨,相思茉,两种花朵意象,在“不悔芳华落”的勇气与执着中合二为一。确实如阿一在后记中所说,素光与月华的组合,与神谷熏和高荷惠的组合有许多相通之处。而且你别说,如果再仔细想想,展昭与剑心相似之处也不少。唉,又跑题了。 综上所述,阿一写素光,用尽了千般苦心。此刻不禁想起了阿一家良人所评论的,“作者在文中埋下了那么多典故,那么多隐喻,那么多前后呼应的包袱,读者如非用心阅读并且与阿一的知识面重合,则难以完全欣赏。”我应该算是与阿一知识面重合度高的读者了,但也只怕未能完全领会其中精妙之处。这人物评论的开篇写得混乱不堪,只能向阿一与素光致歉了。
《彼岸春》系列文评进入到展昭篇,可以说是到了一个瓶颈。思考了一段时间,却总觉得找不准分析视角。本来想趁阿一暑假里催得不紧,就此来个无限期拖延,但前两天看到阿一这个low tech居然制作出了流水账版的《彼岸春》MV。尽管我对这MV制作的必要性和成片效果颇有微词,但实话实说,看过了MV后,倒是觉得对文中的展昭有了更多的感性认识。趁此机会,提笔继续吧。 据我所知,展昭其人,文字化始于石玉昆《三侠五义》。阿一的《彼岸春》,貌似是以俞樾《七侠五义》为母本,所以自称“七五同人”,一开始颇让我以为是阿一为焦恩俊孙兴版的《七侠五义》电视剧写作的同人文,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误会。坦白讲,无论是石玉昆的《三侠五义》还是俞樾的《七侠五义》,其中的展昭给我的印象都是相对中庸的侠士形象,感觉和隋唐演义中的秦琼之辈有些类似,忠义英豪,一身正气,风云际会之间,从草莽英雄华丽转身为庙堂栋梁。石玉昆的真爱,貌似更多地体现在白玉堂身上,那个狠、毒、傲、美、义、勇兼于一身的白五爷,才是令原著读者和评书听众怦然心动爱恨交织的存在。 原著是一个□,《彼岸春》中的绛袍青衣,其初始元素估计更多的是来自于影视作品形象。阿一在“后记”中提到《彼岸春》一文中展昭原型时说:“劲昭?焦昭?综合昭?一言难尽,但大概更接近93劲昭之气质?大家投票吧。”如果让我来投票,我可能会投给劲昭。首先,“倾昭五十问”中已经说明,这篇小说中的设定,展昭出场年龄为27岁,已在开封府供职十年。在《彼岸春》文中,展昭尚有四五年的经历,从年龄感和成熟度而言,与93版包青天中的劲昭留给观众们的印象貌似更为接近。《彼岸春》中的展昭,更多的展现的是深沉内敛的气质,而并没有太刻意地突出温润如玉这一概念。在望延川谷底一夜的神态描写中,“展昭眉心攒起,现出淡淡的川字”,更是形神皆似劲昭。阿一的MV最终选择了劲昭作为猫大人的形象,据我所知,在她的老友们中间引起了一番争论。其实,我个人的感觉是,读这篇文,不必太多的代入劲昭或焦昭的形象,也不必太刻意地去分辨文中的“一笑春风”是劲版还是焦版。归根到底,文中的这一只,是独一无二的阿一自己的猫。 《彼岸春》一文,更像是写给而立之年的读者们的“成人文”,而不是为学龄读者宝宝们准备的小白怡情文。昭吧读者“我是一个潜水者”评论说,《彼岸春》这文“情深却没有小儿女气”。之所以没有玛丽苏的小儿女气,从女主角来讲,如我在素光篇评论中所说,阿一在本我上做到了与素光的隔离;而从男主角来看,展昭在阿一笔下秉承了完善的人格,有发展,有成长,但其成熟独立的特质,始终如一。展昭与倾城在《彼岸春》一文中的发展轨迹恰好相反,一个是从平实走向耀目,另一个却是从璀璨走向寂静,此消彼长,光芒辉映,最终成就了倾昭这一打动人心的CP。 在我看来,阿一写《彼岸春》,虽然耗时五年,但应该说还是赚到了。阿一写这一部小说的过程,实际上相当于过了三部小说的瘾。襄阳篇和东京篇可以算是公案武侠小说,西北篇则俨然一部历史小说,到了归程篇,却又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小言情。能够将这三种不同类型的文风天衣无缝地串联,除了文字风格外,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自然成长于其中的主角人物。倾城与展昭,便是承担着这一重任的“线人”。从人物发展和成长的角度而言,阿一对展昭在这一层面的完成度,甚至比倾城做得更好。 阿一笔下的展昭,从最初亮相起就绝不是样板化的南侠和御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襄阳篇开篇奉先寺中出场的展昭是一个“双目沉静深邃”的青衣人,貌似一只读者们极其熟悉的公务在身奉命查处机要案件的便衣猫。但别有意味的是,在佛前跪拜等待欧阳春时,展昭心底不经意间流露的不是对案情形势的担忧,而是对庙堂生活的深深疲意。也正是在这一刻,倾城在他身边赫然现身。倾昭同拜佛前,就此“纠缠半生,无止无休”。倾城的幸运,在于她遇到的是一个身当盛年但开封十载心生疲意的展昭,虽然看似仍然端方稳健无懈可击,但在一系列内外因的作用下,终于渐渐卸下心防,乃至最终情根深种。“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这是古今中外颠扑不破的情感真理。 与欧阳春细论襄阳王案情时展昭的举止言谈恢复了御猫的一贯沉稳态度,但随即倾昭在王府夜天丝对决,倾城的种种神秘之处触动了展昭的求胜之心。“姑娘已经见到了在下的真面目,在下却尚未一睹姑娘芳容,岂非不公平的很?”湛卢出鞘,芳华乍现,那一瞬间的怔忡,恐怕一直延续到了天香楼再会之时。烛光下目送倾城一步步离他渐远走向赵珏,展昭“心中忽然泛起一缕难言滋味”。这一缕莫名的心动与失落,折射了君子形貌下人性的七情六欲。 示剑明身,同行绝地,冲霄楼中的展昭终于得知了甘州旧事详情。铜网阵的绝境时刻,读者们没有看到“你快走吧”“不,我怎么能撇下你”之类的恶俗对白。阿一反其道而行之,让倾昭在这生死之际拼起了气场。倾城是“够了!无缘无故,到头来却在这冲霄楼里为我陪上一条性命,值得么?我已寂寞惯了。便是黄泉路上,也不稀罕多上你这个同路人!”展昭则是:“此时此地,哪里还有任性的余地?先离开了这里,再争论不迟!生由天,命由人!若说这便是你的命数,展某第一个不信!这冲霄楼绝不是你葬身之地!”纯钧湛卢的牵连,并肩对敌的经历,悲惨之极的往事,或许从这一刻起,展昭已在潜意识里将倾城未来的命运视为了自己责任的一部分。阿一在“后记之后”中说的半点不错,从倾昭相处之初,展昭在倾昭关系中便一直是相对强势的主导一方。这种非常man的感觉,也与劲昭相对接近。 从十里坡君不悟到天章阁寻画,再到之后七苦茶挑明诈伤一节,展昭以一个又一个的赌注,如履薄冰般维系着倾昭之间的种种关联。君不悟夺命一剑,如百度网友冷过黄昏所言,赌的是倾城的不忍以及潜意识中的复杂情感。而天章阁寻画,赌的则是倾城已经更为明晰地表现出的对于刺伤展昭的悔意和牵挂。以冰冷的公案职责对赌初生的朦胧情愫,这绝对是比君不悟远为虐心的一场赌局,也就此产生了可称为全文“最有张力”的一段倾昭对话。明月当空,映朱入碧,墨香四溢的天章阁内,“你的样子,还是我记得牢些”,展昭这一句淡淡话语之下又究竟隐藏了几多悔意与无奈?此时的展昭,仍然是以开封府作为至高无上出发点的御猫,唯一能给予倾城的,只能是在真相揭晓后“展某便在这里提前践行你我之约,将性命赔与姑娘。”未想到的是,倾城一番恨语,执意而去,那一句“你骗得我好苦”,令展昭“遽然一惊,不由得松开了手臂”。这一章的题目是“识卿颜”,表面上是倾城揭开了天章阁寻画的真相,但又何尝不是展昭在经历了这一番激烈冲突后更清晰地辨识了自己的内心?这场戏中,倾城因为心内自己尚未察知的隐秘情意中计入彀,固然是苦,但展昭心中的公私交战,应该犹苦过倾城。在我看来,天章阁一幕,既是阿一笔下戏剧冲突爆发的一个精妙的聚焦点,也可以视为倾昭一段苦情之路的正式开端。 或许是天章阁中内心触动的余韵,御前大审展昭代倾城受刑,那一句大庭广众之间的“你我之间,若有尚未计算清楚的,又何必急在今日”,将倾昭之情缓缓拖入了汴梁夏日。倾城在睿思殿中吐槽赵祯的“拖”字诀,其实,展昭对倾城,又何尝不是一个比赵祯更执着更高明的“拖”字?在朱雀巷版的鸿门宴上,阿一奉上了另一经典场景七苦茶。“从奉先寺到冲霄楼,从开封府再到这朱雀巷,既然曾经性命交付,生死相托,为什么此身去留之际,不肯再多听这人一言?” “若无分别,为何御前大审之后,你一直还留在这里,踌躇不去?你最恨旁人骗你,却又为何总是自己骗自己?”展昭的这两句强势之语,一为表白,一为揭示,令倾城再无退却空间。众多读者公认《彼岸春》一文倾昭情感进程缓慢,但细细读来,倾昭的每一场对手戏都有实质性的进展,只是倾昭之间的感情障碍实在过于沉重,一时无法突破而已。以展昭深沉内敛的个性,以倾城身不由己的苦衷,这一阶段的倾昭互动,总是披着一层“义大于情”的朦胧外衣。即使是恬静温情的水傀儡一场戏,“神佑倾城”,“神佑展昭”,心中一点灵犀,全然不能道破。在我看来,这也是倾昭之情引人入胜的魅力之一。 倾昭之情从量变到质变,是倾昭各自追寻本我、性情回归的过程。对于倾城而言,是如何从逃避中抬起头来正视这一段宿命般的情感,而对于展昭而言,则是如何作为全心奉公的官侠而重拾性情中人的本色。在“绪如麻”一章,面对宿醉初醒的倾城,展昭在澄清昭华关系的同时,却也并没有就此向倾城倾诉情意。“当年我连累得两位兄长为我丢了性命,那时我便起誓,这一世,我凡事自当一力承担,再不能连累旁人。” 展昭心内长久以来的思维束缚若想彻底挣脱,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倾昭之间,是渗透与反渗透的关系。在白玉堂文定夺妻一场戏中,相府华堂之上,倾昭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这一幕场景最初令人有些反感展昭的迂腐和固执,但白玉堂与倾城的率性之举,最后还是要靠展昭来收拾残局,又令人不得不心生感叹。倾城铿锵一语“我想要的,不过是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和黯然一句“人这一生,总要做一两件糊涂事”,推动了展昭原本的立场心态逐渐改变,内外结合,最终与白玉堂并肩共斗御龙弩直。倾城携圣旨现身的一刻,白玉堂“眼前一亮,朗声笑道:我早知道你这丫头不会错过今夜这份热闹”,而展昭则是“眉头紧锁,眼光越过身前弓弩手,远远投向她面上,沉声问道:这大半日,你究竟去了哪里?”。寥寥两句,不但鼠猫性情对比一览无余,展昭对倾城独一无二的带有强势感的深切牵挂也就此显露无疑。 展昭内心转变量变到质变的节点是七夕睿思殿之变。如果说,玉成晏白二人还有间接维护开封府利益的理性依据,睿思殿之变则全然是情之所至,“重会昔年性情,再难敛顿身心”。这场戏中,展昭令人心折之处,第一当为“臣与郡主,是生死之约”的决断表白,第二为对倾城显露共死之心时厉声叫道:“你怎能如此糊涂!你若真的做出这等傻事,我便是死了,也绝不会原谅!”,第三则是替赵祯说出了重绘画像的情感玄机(这一神来之笔,简直与赵珏死前向赵祯嘱托治国方略一幕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使戏剧冲突超脱了情敌相争的俗套场面,同时也间接维护了赵祯的情感形象。睿思殿一场戏,尽管倾城天丝断腕令人触目惊心,但从本质上来看仍然是展昭的高光时刻,阿一以“蝉歌冽”作为标题,实在贴切。“重泉饮”中展昭向白玉堂“托孤”是这一场景的延续,先包拯、后月华、再倾城,一个至情,至信,至义的展昭,在阿一不经意间已经跃然纸上,就此深入人心。 于是,在东京篇收尾之时,展昭在情感方面的内心成长已基本完成。此后再三约和枕肩愿场景中,展昭对倾城的言语举动已坚定地将“生死之约”定位为挚爱之约,而不再是情义之约。雅苏现身之夜倾昭的辕门一吻,尽管充满了失落和惆怅,但却也是展昭就此向倾城表明绝不愿就此放手的明志之举。 如果说东京篇是展昭自我感情觉醒的过程,那么西北篇是展昭的心胸境界提升的过程。虽然同样是为国为民,但西北篇的战争环境使展昭在精神层面直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在江湖,在开封,过手过千百条人命”的他,一直在反思“谁真的罪不容赦?谁又应当活在这世上?一念之差,生死无常,这一切,究竟又该由谁来决断?”。值得一提的是,西北篇中倾昭的境界提升是相辅相成的。好水川、瀚海沙、铁浮屠,人间炼狱中的层层递进,使倾城从国仇家恨提升到了止战除殇,也使展昭从除奸斩恶提升到了悲天悯人。铁浮屠是阿一为展昭“度身定做”的高光时刻,也是倾昭真正心灵相通的时刻。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一刻,是展昭真正理解了“失去此生挚爱,究竟是何滋味”的一刻,这“铮然弦动,血羽如燃”的一刻,是桑怿、任福、倾城与展昭的心声融会贯通的一刻。“弓硬似骨,弦盈如月。万缕素光,无边希冀,凝聚为一。”《彼岸春》一文,若论场景厚度,以展昭执弓搭箭射向元昊这一幕为最。 完成了个人感情与思想境界双重成长的展昭,自此当仁不让,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成熟度撑起了这篇小说后半程。乞朝云、陌上花、大顺城、青箬笠、白鹭舟、朱雀巷,展昭几乎在所有的场景中都是主动的一方。可以这么说,远在倾城之前,展昭便已经做到了“进退由心”。正如百度网友Sandra403评论的,此时的展昭,“执着但不木讷,凌厉却不失柔情,该放手的亦或是该坚持的从不犹豫”。这样的展昭,在读者心中成为了“最最完美”的猫大人,绝非偶然。 《彼岸春》一文,倾城的成功,在于角色个性的独特魅力,展昭的成功,则在于人物成长的真实描绘。在我看来,这文与其说是倾城的成长史,不如说是展昭的成长史。“万般虽苦,不改初衷”,这是阿一在文中为展昭指定的主题。那么,这所谓的“初衷”到底指的又是什么呢?表面化的理解,自然是“心怀天下,情系苍生”,但是否还能够更进一步?在我看来,这个万般虽苦的猫大人,虽然背负着重重束缚,但与倾城一样,心中向往的一直是阿一所说的“绝对的自由”。从襄阳篇与欧阳春分别时对“心中自有万丈晴空”的北侠的羡慕之情,到隐苍渡斜风细雨中对倾城的煦暖微笑:“你可曾想过,或有一日,你我二人,也能放下身外种种,就此而去,如野鹤闲云,再无牵挂?”这种对生命与自由的渴求,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初衷”?展昭的“愿如贺兰风吹雪”,究竟是流风回雪,还是春风化雪?究竟到什么时候,展昭才能真正“平生余愿,于此皆圆”?《彼岸春》一文抚今追昔,悲天悯人的文章主旨,呼应的应该正是这种意义上的“万般虽苦,不改初衷”。从这个角度上来考虑,展昭最终以观风察俗使的身份完成了职业转变,也算是阿一为展昭准备的两全其美的折衷方案了。 在小说结尾,“寿宴变诏,颠倒乾坤”,花神庙中的决断独白,是阿一这后妈为展昭最后的“鞠躬尽瘁”。其实,不难看出,整个归程篇的层层铺垫,就是为了花神庙这一场“压轴戏”。阿一在后记之后说,展昭在花神庙废约放手,再祈神佑倾城之际,“这般骨血挚爱,实在是感我至深”。这令人感同身受的爱,自然是展昭对倾城的爱,但又何尝不是阿一对展昭的爱?无论素光有多么光彩耀目,无论阿一如何抱歉对展昭不够偏心,盖棺论定,彼岸春,仍旧不能不说是一篇昭文。从这方面讲,阿一老友Vivian的评论再中肯不过:“掩卷于终章,方知,女主文误我,阿一的真爱果然是猫,一直是猫呀。”
之前匆匆忙忙地评完了《彼岸春》一文中的天丝和双剑,接下来想谈谈玉壶冰和云峰雪这两件乐器,以及这两件乐器的交集——履霜曲。 阿一曾经强调过N遍,《彼岸春》这篇小说的串场人物,最重要的一位非范仲淹莫属。从文章架构上来看,楔子中以范仲淹演奏履霜曲出场,尾声中以范仲淹为岳阳楼记落笔结束。范仲淹的地位既然如此重要,阿一自然也要以他的某些固有的符号性元素作为全文的串联意象。这个被阿一选中的符号就是履霜。 范履霜这个称谓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范文正公喜弹琴,然平日止弹履霜一操,时人谓之范履霜。我百度了一下,“履霜”二字出自《诗.魏风.葛屦》:“纠纠葛屦,可以履霜。”另外,也有感时念亲之意,例如《礼记.祭义》中说:“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 毫不意外的是,与对湛卢纯钧双剑的处理相同,阿一在经营履霜曲的过程中又采用了旧瓶装新酒的老办法。琴操记载:“履霜操,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伯奇无罪,为后母谗而见逐,乃集芰荷以为衣,采楟花以为食。晨朝履霜,自伤见放,於是援琴鼓之而作此操。曲终,投河而死。”在《彼岸春》一文中,阿一另起炉灶,完全抛弃了履霜操真实的历史源头,构思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履霜是楔子的主题。“秋风知劲草,何惧履清霜。今夕何夕,重闻范大人弦下清音,不枉展某这一路奔驰。”展昭在文中出场的第一句台词,便点明了履霜二字。楔子中,阿一借范仲淹口中道出,最为风华绝代,椎心入骨的一曲履霜,并不在范仲淹指下,而是出自大顺城头暮色中的合奏。随后,范大人又说出:“老夫有生之年,若能再听到你二人共奏这履霜曲,老夫死而无憾。”由此点明倾昭爱侣分离的状态。在这里,随着展昭的目光,我们看到了古琴上的“玉壶冰”三字,而“细看来,乌漆下斑驳点点,尽是暗红痕迹”。这时,我们还不知道这点点暗红究竟从何而来,这一细节,直到东京篇睿思殿七夕之变才会在因果关系上得到呼应。 “远望寒山重,胡骑去绝踪。绛衣环碧袖,羌笛慰丝桐。此生归何处,但望与君同。”楔子中出现的这首五言短诗,是我认为阿一在全篇小说中最成功的一首原创诗歌。从这首短诗中,我们知道了,所谓的合奏,是瑶琴与羌笛的合奏。而之后在楔子的收尾处,“皑如云峰雪”,“清若玉壶冰”,灵犀一曲的两件乐器名称,终于用旁白对仗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只不过,比起玉壶冰来,云峰雪与读者们的距离还很遥远。 多说一句,关于琴笛合奏的设定,我总有些疑问。我理解古琴一般是独奏,极少有合奏,更不太会与笛子合奏。不知道阿一这一设定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箫琴合奏更合适? 楔子之后,襄阳篇作为倾昭初遇的故事开端,在春寒料峭的紧凑情节之中并没有空间或线索留给履霜。直到东京篇的“别生槐”一章,在大相国寺的后院中轻缓的夏日时光里,读者们才终于跟随晏如斯一起聆听了倾城演奏的履霜曲。在这一场景中,阿一明显采用的是“欲扬先抑”的写法,非但没有给出履霜曲的曲名,甚至也没有突出倾城的弹奏技巧,反而说这一曲“有些生疏,时断时续,不知在重温何时记忆”。而晏如斯作为听众,也是心不在焉,全在回忆与白玉堂的种种往事,以至于倾城弹奏完毕后问起感受,晏如斯也只能勉强以“一言难尽”四字作答。 相府之夜的君不悟故事,终于令这一言难尽的履霜的来龙去脉完整而正式地呈现于观众眼前。山谷间,晨曦里,在清秀少年面前,紫衣少女“坐在石潭边,膝上放了一张短琴。她低眉抚琴,音韵清苦,似诉心声。” “此时天光渐亮,石潭边前夜寒露,俱化为满地清霜。”这一神仙场景,不知为什么,让我竟想起了紫衫龙王黛绮丝在冰潭上踏冰入湖的那一幕。或许是紫衣设定的缘故吧。无论如何,在阿一的笔下,公孙的倾世风华,贺氏的恋恋不舍,阿紫的一腔执着,晏影的妙手偶得,便在这一幕场景中绝妙地汇聚一处,凝练为履霜二字。而阿一又特地安排了四小姐来再一次侧面解读,点明晏希来为履霜命名源自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的,联想到《关雎》下文中“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履霜,实际上就是音乐版的“求不得”三字。 七夕之夜,从展昭房中双管羌笛(这时云峰雪尚未命名)的淡淡一句开始,履霜终于从晏希来和阿紫的前世情缘中过渡并承继到了倾昭身上。而在这一夜,玉壶冰也正式登场,成为东京篇、西北篇和归程篇的最重要意象之一,直至尾声。 一片冰心在玉壶。玉壶冰这一张古琴之上,先后寄托了郭皇后和赵祯皇家版“白首双星”的愿望。以“续弦”这一情节联系郭后旧事,开拓赵祯的情结,阿一的这一设定,实在是非常巧妙。但此情成殇,所寄非人,“七弦再断,枯木难春”,赵祯的天家梦想,终究是求之不得。 西北篇中,赵祯将玉壶冰遥赐给远在延州城内的倾城。这便如同江剧中玉坠子奉老四之命抱琴而至送给小四的场景一般,以琴寓情。难怪展昭直到归程篇中白鹭舟一章中还在耿耿于怀,“这世上之琴,你俱可弹得,但那玉壶冰,我却不愿你此生再碰它一遭。”如阿一在后记中所说,猫确实爱吃醋啊。这也是《彼岸春》一文中为展昭设定的感情上强势的个性特点。不过,赐琴这一情节更重要的意义,估计还是让琴笛重聚,从而为大顺城做好准备。在陌上花一章里,展昭从晏希来处承继的羌笛终于由范仲淹获得了云峰雪这一名字。而在大顺城头的渔家傲中,“云峰雪冷,玉壶冰清,履霜融情”,最终完成了阿一心目中全文最终要的场景,也完成了楔子中铺垫的经典短诗的回归。 “远望寒山重,胡骑去绝踪。”当飞羽骑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倾城的执着也终于化解于无形之间。“绛衣环碧袖,羌笛慰丝桐。”温暖怀抱中的抚慰,来自展昭坚定的守望。而“此生归何处,但望与君同”则是倾昭心底深处的共同理想。长烟落日的孤城夜,永传后世的渔家傲,相知相慰的履霜曲,构成了无懈可击的三维空间。在这黯乡魂追旅思的离别之夜,在这历尽千百波折后的重逢之时,在这羌管悠悠霜满地将军白发征夫泪的萧索境界之中,倾昭共同创作的履霜,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这特定的时间和空间,成就了永恒的绝版。我想,即使是倾昭,恐怕也再难复制。阿一说这一幕是全文最经典最重要的场景,毫不为过。 归程篇中,倾城在官桥驿赠谱留琴,将玉壶冰与履霜转交范仲淹,范履霜的历史故事归本回源。当然,中间曾有一度玉壶冰重归宫中。解铃还需系铃人,玉壶冰既然来自赵祯,倾城最后的履霜也就此留给了赵祯。倾城劝谏赵祯修改赐婚诏书的情景,全借阎士良之口侧面说出,但这一段描写却令我极为触动:“…此琴之上,有素光之血,有陛下之情…我此刻心声尽付七弦,陛下可愿倾听么…若是陛下听罢此曲,依然不肯改诏,素光便即离去,再无怨言…”尽管我对倾城素华同的选择并不全然认同,但这一段话语中蕴含的决然与凄苦,却不能不令人深深动容。唉,正如阿一所说,赵祯在此情此景之下被逼聆听这一曲履霜绝唱,其处境之痛苦无奈,当真是令人同情。锁麟香一事,可以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错,错,错。 “履霜满地天水碧,一曲伤情五内中”。文案中的这句诗,从最开始便已经明确地写出了履霜的味道:苦。阿一这后妈,品着七苦茶,听着履霜曲,写着虐心文,一苦到底,绝不回头,真可谓黄莲教主! 皑如云峰雪,清若玉壶冰,这一对仗明显化用了白头吟中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也间接串联了白头吟诗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意象。云峰雪、玉壶冰、履霜曲、天水碧、白首双星、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故事,相同的期盼,相同的梦想,最终在这些相关意象的勾连中都归结为对“有情皆孽,无人不痴”的悲悯之情。 全书最后一幕,是花洲书院中范大人的月下履霜。楔子说“此曲有意,无人传,尽随烟”,尾声说“全然烟消云散,得闻唯有梁间”。在我心中,若想达到“此曲有意,终得传”的效果,需要一个实打实的HE。只有倾昭在斋舍中真正重遇,在履霜曲中缓缓叙说的故事,才能如阿一在尾声中的结语,一曲不尽,余音绕梁,终成就千古绝唱,荡气回肠。阿一,赶快修尾声吧! 唉,大半夜辛苦码字为履霜长评的我,其实也是纸上谈兵而已。看来也是时候赶紧去下载个履霜操的MP3,切切实实地听听了:P
若从此便可比翼随肩,又何必三载别离?
问世间,情为何物?古今多少痴儿女…
喜欢阿一这个结局! 六一时在手机上看完,今天才上页面留言,在这打个长评的欠条,回家慢慢码。
想不到蟾宫的第一部(或许也是唯一一部)长篇,就这样呱呱坠地了。 还记得当年在昌平园任园刊小编时,负责文学评论栏目,不时去蟾宫处索稿,谁知今天竟然轮到我来为蟾宫的作品写评论,不由得不生出天意之叹来。 说来惭愧,燕园四年,俨然一副文学青年面孔,写小说,赋诗词,春恨秋悲,忙得不亦乐乎,如今却只剩些零星旧梦,偶或点检,少年意气,尽付东流。便是这篇评论,也几乎没有落笔的勇气了。 然文字业债,终是要偿,因为十九年的邪玉之交,因为自己忝为女主原型之一,因为蟾宫的殷殷嘱托,也因为自己心底难舍难弃的一段旧梦。 犹记《包青天》一剧红遍大江南北之时,身为年方及笈情事懵懂的小女生,多少次为那一袭红袍的俊俏身姿怦然心动。如今这个名字竟然在蟾宫笔下幻化出一段侠骨柔肠的情事来,怎能不让人为之心夺神迷。 蟾宫此作亦可谓好事多磨。是文创于己丑之秋,然枕肩愿一章之后便神龙遁迹不见其尾,直至今春蛰龙再现方成完璧。其间历经五载寒暑,作者读者俱非当年心境,回首不觉唏嘘。 蟾宫笔下之倾城,虽与现实中阿玑所习见之蟾宫相去甚远,然不可不谓实作者自托心迹者也。风华绝代,命运多舛,冷若冰霜,孤傲不驯,若非此作,我辈焉得一窥贤妻良母面目下之另面蟾宫哉?至于展猫,侠骨柔肠温润如玉之大好男儿一枚,虽得一圆阿玑素日心曲,然置诸倾城身侧,不得不谓之黯然失色也(蟾宫莫怪)。 关于本文结局究竟是HE 还是BE,亦难免见仁见智。虽然身边诸友更愿得见有情人终成眷属,然窃以为蟾宫早已将HE尽付白鹭舟一节。若倾昭从此携手归隐不问世事,江湖从此便添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然而蟾宫并未选择在此时结束,恐怕又是骨子里的悲观主义在作祟。而文至书院斋舍,且不论其间三载离愁别绪,即便二人从此相依相守,展猫依旧为官衙驱役日夜奔波,倾城又武功尽失有仇难报,丁三小姐独老乡间耗尽韶华,阿玑窃以为实非HE而乃一现实Ending无奈Ending也。有情皆苦,彼岸春深,叹叹。 若论此文最大看点,阿玑以为一曰“情”,二曰“史”。以情为经,以史为纬,因情生文,随史化境,亦真亦幻,妙不可言。 先论“情”。有情皆孽,无人不冤。苦情若倾昭,深情若晏白,悲情若纳兰,痴情若月华,豪情若桑大人,艳情若伊法罕,直抵太虚图卷警幻仙曲,令人叹息过后顿生悲悯。 再论“史”。蟾宫此作缘起宋史,又旁搜诸家杂史笔记舆地刑统(所谓当行本色,一笑),我辈耳熟能详诸色人等鱼贯登场,惊喜连连。更不必说襄阳之绮丽,京师之繁华,塞外之苍茫,时而燕歌赵舞,时而铁马金戈,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我辈至此可掷笔矣! 此作行文尤见作者古文功底。诗词歌赋,随手拈来,略一点染,便化为当下之境,一景一情,无不暗合。而人物对白,时现江湖红楼声口,亦读此文之一大乐趣也。 至若雅苏之绚烂,摩勒之纯厚,官家之落寞,五爷之倜傥,乃至场面之恢弘,行文之摇曳,穿插映带,草蛇灰线,便留待其他诸邪的妙评吧。往事尘埃,不堪回首,枯笔已难生花,抛砖或可引玉。阿玑惟愿此生尚有余暇,将此作细细夹批一通,方不负蟾宫以脂砚相期矣。 文至此处,与诸邪一十九载相伴偕行之状历历在目,呼之欲出。奉上拙作一篇,以为蟾宫巨制之贺,私意区区,笑纳为盼。 忆昔初相识,诸君恰少年。豆蔻二月初,春风卷珠帘。 同窗本天意,数理非吾愿。从文各有因,竟得续前缘。 社起乙亥岁,初夏雨霏霏。移室就微光,午后浑欲睡。 屋角西洋琴,日久被尘灰。旧主施妙指,清音逐梦回。 诸友感灵犀,篇成如有神。从此渐酬答,往来多奇文。 一日忽成议,社起号邪玉。不与正为谋,安得同瓦全? 名号初排定,珮珺玭琲玑。众意犹未厌,别号复相依。 听箫有居士,悠然乃过客。蟾宫本旧主,馨根固君子。 不才一叶子,齿幼得附骥。侥幸傍诸友,从此添羽翼。 听箫窃弄权,五邪遂成排。知音长左右,无时或相乖。 可怜诸师辈,无辜充诗材。季氏方遁去,张翁旋踵来。 妙语频联珠,课业偶荒疏。长者笑不语,同学徒相慕。 旋移西花厅,恍若归桃源。朝夕形共影,不觉日阑珊。 未几放金榜,榜上各如愿。更喜入燕园,蟾宫得相伴。 此际犹少年,欣欣自生意。怀抱皆梦想,未解赋别离。 列编世纪风,索稿日相催。时时访旧主,载得妙笔归。 一日发绮思,篇成名洛神。情痴感旧主,报我以梦妃。 诸邪亦相念,鸿雁频往来。句成必有和,相逢每开怀。 辛巳爨底游,初识少年愁。并床共夜语,不觉残月流。 乙酉观雷雨,月明近中秋。剧罢乘余兴,后海泛轻舟。 最忆在丙戌,驱马公主湖。夜雨芦苇荡,朝岚小木屋。 人生有聚散,不觉流年换。赖有昔时影,依稀辨红颜。 不意蟾宫主,慷慨出奇文。煌煌卅七万,名曰彼岸春。 诸邪本寂寂,闻此复欣欣。盼更长有待,妙评恣纷纶。 五载成完璧,掩卷长叹息。试问百年后,此意谁得知?
楼大真心很牛了,要用这种文艺范儿文言文历时五年写出如斯巨著,还能让狄帅在五年之后按照五年之前的初设孤寂一生,真心算得上”万般虽苦,不改初衷“,此一条已非常人可比了,特此奉上千万个”赞“ :D
素光这个人物,在感情上,远远不如展大人来的明朗。她的爱情就仅能简单的归结为不是为你而死就是不死在你面前?相比之下,展昭才是真正的男人,她舒心一笑是他毕生的所求。为完成她的报复而后殉情,为不让她两难就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等候,为解她心头之苦强留她在自己身边,甚至最后为解她心上所累而放手,无论坚守放弃都是为了她。但想想素光却简单为了不死在他面前而忍心置他与痛彻之地,她才是他的苦,但是她了解吗?…
相聚便好好相守,分离便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