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下第一场雪时,那把长得过分的大太刀正在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并不准确。刀没有眼睛,也没有人类那种规规矩矩的梦,它只是横卧在幽暗的殿中,让寒气从黑漆的鞘上缓慢爬过,让山风绕着层层屋宇打转,再从木门缝隙里挤进来,给它讲一些不太新鲜的消息。
譬如溪水结了薄冰,猿猴今天没能从游客手里抢到点心,半山腰有棵老树终于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桠;又譬如山脚那户去年刚添了孩子的人家,今年抱着襁褓来拜过一次,孩子肺气弱,哭声却很响,怎么看都不像活不长的样子。
这些消息有大有小,有的值得记住,有的听完便算。它习惯了山风的絮叨,也习惯了人类的来来往往。
只是那一年冬天,风说到最后,忽然问它:“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得见了?”
大太刀沉默了一阵。
它不记得。
山里没有钟,神前也没有人日日替一把刀计算年岁。它只知道自己曾经在火里醒来过一次,后来又在雪里醒来过许多次;人类为它添上黑漆,为它缠绕山金,将它抬到漫长山路的尽头。再后来,钟声、祝词、脚步和祈祷层层叠叠,像落叶覆盖山土,把它原本模糊的意识一点点压实。
等它真正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它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柏太刀。
这名字说来颇有气势,至少它自己非常满意。
至于山风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年问起,他没有细想。或许风只是闲得无聊,或许漫长岁月里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那时尚未拥有身体的神刀翻了一个并不存在的身,继续听雪落在屋檐上的细响。
若换成人类的话来说,他大约会懒洋洋地回答一句: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还记得。
可事实恰好相反。
他记得很多。
只是那些记忆太长、太杂,像山林间永远捡不完的落叶。若真要追溯,就得从第一点火星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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