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庐

二十卷正文,残稿满案,编成这一部书,总算还了寸心庐一个交代。

却说景安城外有座小庐,无匾无额,只廊下晾着几筐旧书。主人沈砚,不争名,不逐利,终日只做一件事:替天下人记账。记的不是银钱田亩,是那些被后世忘干净的名字——谁替谁写过状,谁替谁挡过刀,谁死时怀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朝盛世将倾,烂的不是人,是那层层叠叠、人人都在里头过活的规矩。经书被悄悄改了一个字,名门握着的刀换了主人,账册算得天衣无缝,人间却再无正义。有人守着真,被人叫成异端;有人说着谎,步步高升。你问是谁的错?竟无人有错——人人都按着本分行事,天下却一日日烂下去。

书里有王侯将相,有贩夫走卒,有执笔者,有焚书人。一介书生能守的,不过一座庐、几本残卷、一炉火.眼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替这座人间,记下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沈砚常对来人说:天下压得塌一座城,压塌不了一句话的来处。只要还记得,那人就还在。

尺素寸心,书成之日,山河依旧换新天。世道可再循环,唯这几页有来处的字,不散于烟火。

——全书二十卷,著成此册。愿读罢掩卷者,记得那庐里一盏灯,和灯下那句:名归认得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