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烧了那页谱。
姜叙白是壁画彩绘修复师，山西运城木匠的女儿。她能在一毫米厚的断面里数出十三道工序，认得出五百年前那层灰是哪一年、哪一家、哪一只手做的。
云岩寺大殿东壁，她取了四十七个样。四十六个是现代腻子。
只有一处还留着真的——0.15 平方米，藏在柱子后面，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而这份报告要送去的总包单位，是苏州裴氏古建。
裴聿是查账的。他看卷宗有个习惯：先看钱，再看人，最后看时间。三百八十六万的"传统工艺咨询费"，付给一家成立二十二天的公司；四项传统材料的采购量，不到定额的两成。
他申请了回避。事由写的是"长期社会关系"——
崔秀珍，那家公司的唯一股东，在裴家做了二十三年饭。他爷爷下葬那晚，是她在灵堂里守的。
同一面墙，两种真相。她修的是金，他查的是金的差价，他家赚的也是金的差价。
八年前他们在南京的火车站分开，两个人都说"你先走"，然后谁也没走成。八年后在工地板房重逢，一个喊"裴处"，一个喊"姜工"，谁都没先叫对方的名字。
十二月二十二，上梁。裴家要宣布两件事：他入《作谱》，做第七代传人；他进董事会。
他母亲说过一句话，八年前对姜叙白说，八年后对他自己说：
"我们家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要你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