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十岁了。娘说我是在灶台后面生的,生下来就哭了一声,然后就睡着了,像是知道这世道不好,多哭也是白费力气。
爹说,我们王家祖祖辈辈种地,没人认得字,也没人饿死过。可我记得去年冬天,爹跪在刘地主家门口要减租,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烂了。刘地主没出来,放了一条狗。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不公平”。我只知道,爹的膝盖好了以后,走路有点瘸。
…
我第一次听人讲道理,是那个戴眼镜的指导员。他说:“小鬼,你知道你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吗?”
我说:“因为没饭吃。”
他说:“不对。是因为有人不让你吃饱。你种了粮食,粮食被人拿走了。你盖了房子,房子被人占了。这世道,要让种地的有地种,吃饭的有饭吃。”
我听不太懂。但我记住了一件事——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像看一个人,不是看一条狗。
我这辈子,跟过很多人。有的把我当炮灰,有的把我当兄弟。我用了很多年才分清楚,谁是真的对人好。
等我想明白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老兵了。